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对冯保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至于他家……择遣内官,往江陵赐祭。让他父亲走得风光些,也算……全了他这些年未尽的孝道。”
冯保叩首:“奴婢领懿旨。”
朱翊钧坐在一旁,太后的话一句一句落进他耳中,平稳,笃定,不容置喙。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
朱翊钧垂下眼,他应该感激。母后替他解了围,替他担了骂名,替他把张先生留在了朝堂上。
可看着自己膝上十二章衮服的暗纹,那些金线织成的龙纹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明明是天子之尊,此刻他却觉得自己像个坐在母亲身旁、不需要开口的孩子,这种感觉让他喉咙发紧。
太后终于转头看向他。她的语气柔和了些,像在安抚一只不安的幼兽:
“皇帝,你是天子。有些事,不是他一个人能左右的,也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今日便由哀家替你们定了,往后你们君臣一心,把社稷治理好,以慰张先生的父亲在天之灵。”
朱翊钧抬起头,恭谨应道:“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他的声音平稳,面色如常。
只有冯保垂首跪在一旁,余光里瞥见皇帝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方才还攥着袍角,此刻已松开了,慢慢拢回袖中。
冯保垂下眼。
殿内烛火跳了一跳,将少年皇帝那张平静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可那团拢回袖中的手,始终没有再伸出来。
翌日,张居正上疏丁忧乞归的消息传遍朝堂,六科廊的茶房里,有人在议论。
“张首辅这奏疏递得可真快。江陵信到才一日。”
“按制嘛,不递疏丁忧,那就是违制。”
“递了又能怎样?你们算算,这夺情起复的奏疏几时跟进来?”
夺情,便是要下旨强行挽留其继续任职了,不离职守制。
没人接话,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望着窗外。廊下几个书办抱着案卷匆匆走过,脚步声在青砖上拖出细碎的回响。
吏科都给事中陈三谟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议论,一言不发。
作为门生,他没有等到张居正任何口信,但没有吩咐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当晚,他在值房灯下研墨,铺纸,落笔。
“元辅身系社稷安危,恳乞天恩,特赐夺情……”
九月二十八日,浙江道御史曾士楚上疏,请留元辅。
同日,内阁次辅张四维上疏,引用前朝“夺情”先例,请留张居正。
当晚乾清宫,朱翊钧坐在御案后。
案上摊着几份奏疏,除了张居正的丁忧乞归疏,余下皆是请留疏。
他提笔,蘸朱墨,悬在半空。
窗外传来檐角铜铃的细响。他没有抬头,笔尖也没有落下。
“冯大伴。”他忽然开口。
冯保跪在下首:“奴婢在。”
“张先生……”朱翊钧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他自己想走吗?”
殿内静了一瞬。
冯保垂首,字斟句酌:“丁忧是按制。张大人上疏乞归,是人臣本分。陛下留他,是圣主恩义。”
朱翊钧没有说话。
他落笔了。
“朕冲年践祚,赖先生辅弼。今国家多事,岂忍言归?宜遵皇太后懿旨,勉留匡济,以副眷怀。”
笔锋平稳,无懈可击。
他将谕旨递给冯保,语气平淡如常:“发内阁。”
冯保双手接过,躬身退出。
殿门合拢的那一刻,朱翊钧没有批任何奏疏。他只是坐着,望着案角那方青瓷笔洗。那是他做太子时的旧物,不知何时又被张鲸悄悄换了回来。
他伸手,指尖在那冰凉的瓷壁上轻轻滑过。
夺情圣谕颁下的第三日,翰林院编修吴中行上疏弹劾张居正“夺情”,指其违背“万古纲常”,并公开奏疏副本于同僚之间,引发舆论震动。
第四日,翰林检讨赵用贤跟进上疏,以星象示警为由,称“彗星现,乃不祥之兆”,暗喻张居正不守孝道将致国运衰败。
第五日,刑部员外郎艾穆、主事沈思孝联名上疏,直斥张居正“贪位忘亲”,损害士林风骨。
几道奏疏递入宫门的消息,在六科廊、在内阁、在司礼监的夹道间飞速流转。
朱翊钧看过,留中不发。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每日照常上经筵、批奏疏,面色如常。
直到第七日,又一道奏疏递入。
上疏者是刑部观政邹元标。刚中进士不久,尚未授实职,按例不应言事。但他不仅上疏了,而且言辞远比前四人更激烈。
“张居正学术虽正,而心术未端;才猷虽敏,而器度实狭。陛下冲龄御极,一切政事悉委居正。居正死,陛下将无才可用乎?抑将别有倚仗乎?臣窃为陛下危之!”
这简直是指着皇帝说他离不开张居正。没有张居正,陛下便无才可用。
这封奏疏送到乾清宫时,已是申时。
朱翊钧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第二遍。读第三遍。
却没有发怒,而是把奏疏搁在案上,问张鲸:“这个邹元标,是什么人?”
张鲸垂首:“回陛下,是今年新科的进士,现于刑部观政。”
“观政。”朱翊钧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按制,观政不得言事。”
张鲸没有接话。
朱翊钧看着那道奏疏。疏中那几行字像刺一样扎在眼前——
“居正死,陛下将无才可用乎?”
他想起那晚在慈宁宫里,母后虽然未曾言明,但也知这新政离不得先生,他也离不得先生,所以母后为他做了决定。
可那是太后。太后是他的母亲,太后替他担着,那是慈母之心。
这个邹元标是什么人?一个刚中进士的观政,一个连实职都没有的小官,也敢这样说他?
也敢说“陛下无才可用”?
朱翊钧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没有,只是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传旨,”他开口,声音平稳,“吴中行、赵用贤、艾穆、沈思孝,廷杖六十。邹元标……”
他顿了顿。
“杖八十。”
张鲸垂首:“是。”
廷杖设在午门内的空地上。
六十杖,八十杖。
行刑者心中有数。六十杖,皮开肉绽,但不伤筋骨。八十杖……
八十杖,是要见血的。
朱翊钧御座,张居正侍立。
杖声落在血肉之躯上,闷响如远雷。一十,二十,三十。
邹元标起初还咬牙忍着,到四十杖时,已发不出声。
八十杖毕,邹元标被拖出宫门时,臀腿间已是血肉模糊。据说抬回去的路上,人已昏死过去,三日后才醒。
吴中行、赵用贤杖后调养,艾穆、沈思孝即日贬谪外放。
黄昏时分,几名杂役提着木桶,将午门内空地上的血迹冲洗干净。
暮色四合,青石板缝里洇着淡淡的红,像化不开的朱砂。
朱翊钧独坐在御案后,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殿内没有掌灯,暮色从窗棂渗进来,将他的轮廓蚀成一幅褪色的剪影。
殿门轻响,张鲸端着一盏温热的参汤,躬身而入。
“陛下,夜深了,仔细伤了龙体。”
朱翊钧没有看他。
“张鲸,”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个邹元标,还活着吗?”
张鲸顿了一瞬:“回陛下,抬出宫时还有气。”
朱翊钧没有说话。
良久。
“他说的那句话,”朱翊钧道,“你听见了吗?”
张鲸垂首。他知道是哪句话。但他不能说他知道。
“奴婢不知陛下指的是……”
“无才可用。”朱翊钧打断他,声音平平的,“他说朕无才可用。”
殿内静得只剩更漏。
张鲸跪着,没有接话。
又过了很久,朱翊钧轻轻挥了挥手。
张鲸捧着那盏参汤,无声退下。
殿内又只剩他一人。
窗外夜色渐沉,将整座紫禁城浸入一片浓稠的墨色里。文华殿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晃动,一声,两声,三声。
他忽然想起张先生讲课时说的:“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
他那时不懂。
此刻他忽然想——若有一日,朕继不了张先生的志,也续不了张先生的事,朕便真的成了那人口中的“无才可用”吗?
没有人回答他。
夜色将他独自坐着的轮廓,蚀得越来越淡,淡得几乎要融进窗外的墨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