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黄昏,景山北麓小院悄然换了一番景象。檐下悬起了不起眼却端正的红绸,正厅内红烛高烧,将简朴的屋子映得暖意融融。
院门轻启,进来的人不多。领头的是慈宁宫掌事女官春棠,她身后跟着两个同样出自潜邸旧人、如今在太后跟前得用的内侍和宫女,手中捧着覆了锦缎的托盘。另一边,则是冯保的心腹——张大受。没有喧嚣的仪仗,空气里却弥漫着一种郑重的寂静。
春棠的目光首先落在董蓁蓁身上。眼前的女子已妆扮妥当,一身大红的蹙金绣云霞翟纹褙子与长裙,虽不及宫中妃嫔大礼服的繁复,但针脚细密,纹样端庄,正是合规制的五品女官婚服。头上戴的赤金点翠凤冠略减了规制,却依旧熠熠生辉,垂下细密的珍珠流苏,遮不住她清亮眸子里沉静而坚定的光。见她如此打扮,春棠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感慨。
她们相识于微时,在裕王府时自己是李夫人的贴身侍女,而她则专心照料小殿下,即便入宫,也是同在景仁宫当差的。后来,小殿下搬去东宫,她们各司其职,见面少了,但那份同出自潜邸的旧谊,总比旁人不同些。
春棠走上前,亲自从身旁的托盘中取出一方绣着并蒂莲的红盖头,声音比在宫中时温和许多:“蓁蓁,我来替你盖上。”
董蓁蓁微微屈膝:“有劳春棠姐姐。” 这声久违的“姐姐”,让春棠动作顿了一下。
盖头落下前,春棠极轻地叹了口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我知你这一路走来着实不易,往后定要好好的。太后那儿……终究是顾念旧情的。”
这话已超出了她今日作为“监礼”的职责,纯粹是旧日姐妹一点私心的嘱咐。
盖头垂下,眼前只剩一片温暖的红色。董蓁蓁能感觉到,身上的嫁衣尺寸合宜,头上的凤冠虽重却稳稳当当,脚下的婚鞋柔软合脚。短短三日,要备齐这些合乎她身份、又不出错的东西,也不知冯保耗费了多少心思。这份无声的妥帖,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心安。
冯保亦是一身簇新的绯红蟒纹常服,衬得他面如冠玉,气度清贵。他看向被红盖头遮住的董蓁蓁,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与郑重。
婚礼简单至极,却一丝不苟。在春棠的主持与寥寥几位“自己人”的见证下,他们朝着慈宁宫的方向,行了三拜之礼。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满堂的宾客,但每一次躬身,都带着千钧的重量。
“礼成——” 春棠清亮的声音落下。
冯保上前,用一柄玉如意,轻轻挑开了那方红盖头。烛光下,新娘明眸如水,脸颊微红,与他对视一眼,眼中自有无限情意与安稳。这一刻,无关权宜,只有真心相许的两人。
春棠看着这一幕,心下复杂。她是奉太后之命来“盯着”这场婚礼的,但目睹此情此景,那些冰冷的算计似乎也远了。她默默将那一丝感慨压回心底,恢复了女官的端庄神色,示意随从将太后赏赐的常规礼物——金银锞子、锦缎等一一奉上。
“太后娘娘的赏赐已到。正式的懿旨与贺礼,明日会依礼送至。”春棠道,“娘娘愿二位,从此和睦圆满,尽心王事。”
翌日上午,太后的正式赏赐果然浩浩荡荡地送到了小院,其中最为引人瞩目的,便是那幅前朝名画 《清明上河图》。
当那长卷被慎重地捧入景山小院,在正厅长案上缓缓展开时,董蓁蓁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作为现代人,她太清楚眼前这幅画意味着什么——这不是博物馆里隔着玻璃的仿品,而是真真切切、跨越数百年时光,在她面前流淌开来的北宋汴京风情!
画中舟车、市井、人流、桥梁,每一处细节都栩栩如生,蕴含着惊人的历史信息与艺术价值。那种时空交错、亲眼得见“国宝”真迹的震撼,强烈地冲击着她,让她一时忘了身处何地,目光紧紧追随着画卷,指尖微微发颤。
冯保正本在欣赏画卷,他素来风雅,对此画心仪已久,但很快,他察觉到了身边人的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