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陈洪的倨傲并非一时。自他坐上掌印之位,借高拱之势在内廷横行,渐生骄纵。月前,高拱一门生奉师命至司礼监询问一桩江南织造进贡的账目,陈洪竟以“内廷细务,外臣不便深究”为由,淡淡挡了回去,态度虽不算无礼,却已失了往日的恭谨。此事传到高拱耳中,已令他颇为不悦。只是边关事大,暂且压下。
而那盖错了印的抚赏诏旨,便是在这般微妙的气氛中送至六科复核的。
某位给事中敏锐地发现了赏赐数目的荒谬之处,连夜禀报高拱。高拱核对手稿,确认是陈洪将作废旧稿误作正式文书用印,顿时勃然大怒!
“无能至此!岂止无能,简直是目无君上、坏我国事!”值房内,回响着高拱雷霆般的怒斥,“朝廷体面,国家信义,竟险些败坏于此等玩忽职守的阉竖之手!”
这已不是简单的失误,这直接关系到蒙古贵族的体面与朝廷的信誉,是将他苦心经营的“俺答封贡”大政置于险地,更是将天朝的威严踏于脚下。
此事几乎就在小范围传开,成为官场私下的笑谈时,另一件事接踵而至。
几位素来与陈洪不睦、或在利益上被其侵夺过的言官,仿佛约好了一般,接连上疏。弹劾的內容不再仅是“玩忽职守”,而是直指核心——贪墨。
奏疏里,时间、地点、经手人、财物数目,甚至一些只有内廷管库太监才知晓的器物特征,都列得清清楚楚。有些款项,竟能追溯到隆庆初年御马监的糊涂账里,与陈洪当时尚是御用监掌印太监时的勾当隐隐相连。
这些证据如此扎实,绝非临时罗织。高拱阅后,面色铁青。原来陈洪不仅愚蠢误事,更是一直在暗中蛀蚀内帑的蠹虫!此前那点“不便深究”的倨傲,此刻看来,分明是心中有鬼、尾大不掉!
“此等欺主贪肆、不堪用之辈,岂可再居枢要!” 高拱弃用之心已决。
陈洪,必须立刻换掉。
换谁?冯保?绝无可能。那是张居正的人,能力太强,心思太深,是隐患。他的目光,落在了尚膳监掌印、大字不识几个、唯唯诺诺、却因掌管皇帝饮食而勉强算得上“亲近圣心”的孟冲身上。
罢黜陈洪贬往南京孝陵守陵的旨意,在一个铅云低垂的早晨,迅速传遍了紫禁城。
消息传到东宫时,冯保正在指导朱翊钧临帖。
小内官低声禀报完,垂手退下。朱翊钧抬起头,好奇地问:“大伴,陈洪被贬了?是因为他弄错了给蒙古人的赏赐吗?”
冯保面色平静,接过董蓁蓁递来的温毛巾,慢慢擦拭着手指上沾染的些许墨迹,才缓声道:“殿下明鉴。办事疏忽,是其表;辜负圣恩,贪肆营私,才是其里。赏罚之道,须得表里皆明。”
朱翊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埋首于字帖间。
董蓁蓁在一旁默默整理书卷,目光与冯保有一瞬极短暂的接触。她在他深潭般的眼底,看到了一丝极淡的、风过无痕的微澜,旋即恢复平静。她想起不久前,曾见他深夜在值房内,对着一本纸张边缘已微微泛黄、格式奇特的旧册凝思。当时未曾多问,此刻却隐隐贯通了什么。
那本册子,她很多年前似乎见过一眼,在隆庆元年在御马监风波最烈的时候。
她垂下眼帘,将一缕心绪妥帖藏好,如同藏起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秘密。
当夜,冯保回到景山北麓的小院。他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外稀薄的月光,从紫檀木柜最深处,取出一只不起眼的扁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册装订整齐的账录。
纸张确已泛黄,但上面的字迹清晰工整,一条条、一项项,记录当年御马监乃至相关内库诸多款项往来的脉络。其中一些名字旁,有极细的朱笔批注,写着后续查证的关联与去向。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陈洪”二字旁,那几行关于其通过子侄、门人在外收受“孝敬”,并挪用内帑采买之资以充私囊的记载。这些内容,他早已熟记于心,并在近年通过隐秘渠道,一点点补全了证据。
直到陈洪的嚣张与愚蠢,高拱的刚愎与厌弃,让时机成熟。他并未增添一字,只是将相关部分重新誊录、附上近期搜集的佐证,使其成为一把指向明确、证据链完整的利器。随后,通过一条绝对隐秘、甚至无法追溯到他这里的渠道,让它“恰好”出现在那几位与陈洪早有宿怨的言官手中。
陈洪是咎由自取。
他不过是……让该来的,来得更快一些;让该清的,清得更干净一些。
冯保合上木匣,将其重新锁入柜中。窗外,秋风掠过屋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卷走了日间最后一点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