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房不大,但窗明几净。一床一柜一桌一椅,临窗设着小小的梳妆台,桌上已摆好铜镜、木梳并一个青瓷水盂。最难得的是窗子正对着一小片竹丛,风过时簌簌轻响,平添几分清雅。这环境远比针工局好太多了,难怪那么多人想要往上爬。
“被褥都是新熏过的,若还缺什么,只管跟我说。”春棠推开窗,让阳光洒进来。
董蓁蓁放下包袱,真心实意地道谢。春棠摆摆手,压低声音道:“咱们夫人性子宽和,待下人也体恤,只一条——最恨背主欺心之人。你既跟了夫人,忠心是第一位的。”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伴着温婉的女声:“妹妹可在?”
春棠神色一肃,低声道:“是王妃娘娘来了。”忙掀帘迎出去。
董蓁蓁跟在后面,见院中站着一位年约三十的妇人,身着沉香色织金缎褙子,下系月白马面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两支鎏金簪子并一朵淡黄色绒花。面容温婉秀气,只是脸色略显苍白,身形也单薄得过分——这便是裕王第二任妻子,继妃陈氏了。
李夫人已从正房迎出来,要行礼,陈氏已快步上前虚扶:“妹妹快别多礼,仔细身子。”她目光落在李夫人明显隆起的小腹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怅然,最后都化作温煦的笑意,“太医今早来请过脉了?怎么说?”
“回姐姐的话,太医说胎象安稳,只需好生将养。”李夫人答得恭敬,手不自觉地护在小腹上。
“这就好。”陈氏点点头,携了她的手往屋里走:“王爷子嗣单薄,先前那几个孩儿都没能留住……这个可千万要保重。”话到此处,声音低了下去,眼圈微红。
无他,陈氏虽嫁进裕王府已有五个年头,但只在第二个年头诞下一个女儿,仅活了一年便早夭了。
李夫人柔声劝慰:“姐姐福泽深厚,往后定能承欢膝下的。”
“承你吉言了。”陈氏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强笑道,“我今日来,是想着这怡然轩,虽说样样俱全,总怕有疏漏之处。库里有几匹软烟罗,最是透气柔软,正好给你做夏衣。还有,小厨房我已吩咐过了,你的膳食单子要单独列,想吃什么、忌口什么,都依太医的嘱咐来。”
“劳姐姐这般费心,妹妹实在……”
“都是一家人,不说这些。”陈氏拍拍她的手,目光在屋内扫过,落在垂手侍立的董蓁蓁身上,“这便是你从宫里讨来的那个丫头?”
“是,叫蓁蓁,针工局出来的。”李夫人温声道,“手巧,也懂事。”
陈氏打量了董蓁蓁片刻,点点头:“看着是个稳妥的。你好生伺候夫人,便是大功一件。”
“奴婢谨记娘娘教诲。”董蓁蓁跪下行礼。
陈氏又坐了片刻,叮嘱了些孕期注意事项,便起身告辞。
李夫人重新倚在临窗的软榻上右手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看向董蓁蓁“可安顿好了?”
“谢夫人惦记,春棠姐姐关照周到,都妥当了。”
“那就好。”李夫人捻着佛珠,缓缓道,“你既跟了我,有些话便要说在前头。王府不比宫里,规矩没那么死板,但人杂,心思也杂。”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这丫头是个聪明的,该明白我的意思。往后在这怡然轩,你只管做好分内的事,我自然不会亏待了你。”
“奴婢明白。”董蓁蓁垂首应道。
“明白就好。”李夫人摆摆手,“下去吧,今日先熟悉熟悉院子,明日开始当值。”
退出正房时,日头已西斜。廊下的灯笼尚未点亮,暮色如淡墨般在庭院里氤氲开来。竹影在渐暗的天光里摇曳,沙沙作响。
董蓁蓁站在耳房门口,望着这个陌生的、即将成为她新“家”的地方。前路未卜,但她知道,从踏出针工局的那一刻起,便已没有回头路了。
那就往前走吧,一步,一步,踏稳了,走实了。
夜色渐渐笼罩了裕王府的重重屋宇,也笼罩了这个从深宫中走出来的少女,和她未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