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 黄锦刚打量完一株名品菊花,一转头就瞧见自己这干儿子正望着月洞门外,他顺着视线看去,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抱着缎匹、匆匆逃离的纤细背影,不由眯眼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叠,“这小娃娃生的可真俊。你两人认识?”
冯保忙敛了心神,规规矩矩回话:“回义父话,只是有过一面之缘。”声音平稳无波。
“冯保呐,你说你这张脸呀可真是,啧啧啧,”黄锦捻着帕子,笑呵呵地打趣,“连这几岁的娃娃都给迷住了。”
“义父说笑了。”冯保面色不变,显然对此类调侃早已习以为常,“佛语有云,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不过是副皮囊罢了。”
他十三岁入宫,便因眉清目秀被选入内书堂读书,凭借一手好字得皇上赏识,被称为“大写字”,短短几年从小火者升至文书房管事,又被黄锦收为义子,这张脸确实带来过便利,也招来过是非。
“得了,就不打趣你了。”黄锦敛了笑意,神色微正,掐着帕子捻下一朵白色山茶,放近鼻尖轻嗅,语气变得低沉,“近日朝堂上不甚安稳,你做事谨醒着些,切莫被人拿了把柄。”
“是,孩儿省的。”冯保垂首应道,他自然明白黄锦的未尽之语。
自五月内阁首辅严嵩之妻病逝,其子严世蕃不得不回籍守孝,严嵩失了臂膀,年事已高,所办差事屡出差错,皇上对其已越发不满,转而更青睐次辅徐阶。
外廷与内府关系盘根错节,司礼监与内阁更是相辅相成。
如今严嵩虽显颓势,但毕竟经营近二十年,树大根深,岂是朝夕可撼?
黄锦虽与徐阶有些私交,然圣心难测,尤忌内官结交外臣,值此微妙之际,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之境。
他抬眼望向董蓁蓁消失的夹道尽头,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余秋风卷过几片落叶。方才那小宫女惊慌失措的模样,像一颗无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他心湖里漾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随即又迅速消散,被更宏大的权谋压力所覆盖。
而另一边,董蓁蓁一路小跑回繁绣馆,将缎匹交到库房,心里还在怦怦直跳。她靠在廊柱下,悄悄拍了拍自己依旧发热的脸颊。
“真没出息!”她在心里暗啐自己一句,不过是个长得好看点的太监……好吧,是长得非常特别极其好看的太监。但那又怎么样呢?跟她这个在针工局跑腿的小宫女,有什么关系?
她甩甩头,将那张清俊的脸庞和那双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从脑海里驱散。深吸一口气,重新打起精神,迈开步子,准备迎接下一个跑腿任务。
深秋的阳光,将她小小的、忙碌的身影,拉得细长。宫里的日子还长,而她首先要学会的,便是不该看的别看,不该想的,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