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工局殿宇连绵,内里竟也等级分明,如同宫外世界的微缩影。最中央、最为轩敞的院落,专司皇后、皇太后、皇贵妃的服饰制作,气派非凡;东侧院落则服务于皇子皇女,规制稍次;再次便是为普通妃嫔、美人才人乃至宫女内侍制备衣裳的诸多馆阁。等级不同,氛围亦截然不同。
董蓁蓁被分配到的“繁绣馆”,乃是专为美人、才人等低阶妃嫔制作常服、佩饰的地方。与她同批进来的几个小宫女,年纪多在十二三岁,皆是因女红活计出色才被遴选至此。相比之下,年仅八岁的董蓁蓁混在其中,如同误入鹤群的雏鸟,格外显眼,也引来了不少或好奇或轻视的目光。
她们这些新人,初来乍到,尚无缘触碰针线核心活计,首要任务便是负责馆内的洒扫庭除、搬运物料等杂役。日子便在充实与忙碌中悄然滑过。
晨起即起,清扫院落,擦拭廊庑,将各处整理得纤尘不染。起初难免手忙脚乱,但不过旬月,几个小宫女便已默契配合,能在上午便将一应杂事料理得干净利落。
下午时光则相对“清闲”,实则是给馆内那些有品级、手艺精湛的大宫女们打下手。端茶递水、理线分色、穿针递剪,或是被支使着往其他馆阁、内府衙门跑腿传话。
虽仍是杂役,却能近距离观摩学习,耳濡目染间,于刺绣一道的见识也日渐增长。
繁绣馆的管事是一位周的姑姑,叫淑月。年约二十许,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几分疏淡。她虽不算多么热络,但为人还算宽和,只要底下人按时按质完成分内事,并不多加苛责。
因此,繁绣馆的整体氛围,在这等级森严的宫廷中,竟算得上是一处难得的融洽之地。
董蓁蓁年纪最小,手脚却伶俐,学东西快,且性子沉静,从不偷奸耍滑。洒扫时认真,跑腿时稳妥,给大宫女们打下手时更是眼明手快,总能适时递上所需的物件。
她深知自己根基浅薄,唯有勤勉方能立足,故而将每一件琐事都做得一丝不苟。
时日一久,馆中众人对她便也少了最初的审视,多了几分认可。在这般环境中,董蓁蓁也渐渐放松下来,开始留意身边之人。
她注意到一位名唤流霞的宫女,今年已十四岁,生得一张讨喜的圆脸,性子活泼爽利,于刺绣配色上颇有灵性。流霞不似旁人那般因她年纪小而轻视,偶尔见她被繁杂的丝线绕晕,还会出言指点一二,言语俏皮,让人心生好感。
这日午后,董蓁蓁被派去整理一批新送来的彩线,正对着几股颜色极为相近的碧色丝线蹙眉分辨。流霞恰巧路过,见她苦恼,便凑过来,指尖灵巧地拨弄几下,笑道:“傻丫头,瞧仔细了,这色叫‘天水碧’,透亮些;这色是‘松花绿’,偏沉;最边上这缕才是‘竹月’,带着些微青灰。分清楚了,用的时候才不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