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顾冬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像在悬崖边徘徊。
【学长,那张纸……我不是故意留着。我只是……觉得诗写得很好】
写了删,删了写,这是今晚的第十七个版本。
从凌晨一点躺下到现在,三个多小时,顾冬一直在重复这个动作:打开和陶然的聊天界面,输入,删除,重新输入。像在解一道无解的方程,每一个变量都可能导致系统崩溃,每一个常数都需要重新校准。
他失眠了。
从图书馆回来就开始失眠。
脑子里全是陶然看到那张草稿纸时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那种温柔的、复杂的、让顾冬读不懂却又心跳加速的表情。
还有陶然握着他的手,说“我不觉得你奇怪”时的温度。
还有陶然靠在他肩上时,洗发水的淡淡香气。
还有……他自己说的那些话。
那些直接得不像他会说的话。
“陶然,我喜欢你。”
“从樱花树下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你。”
“所有那些你以为是巧合的事,都是因为我喜欢你。”
他说出来了。
没有计算,没有设计,没有伪装。
直接说出来了。
而现在,凌晨四点,在宿舍的床上,在黑暗里,在只剩下自己的时候,顾冬开始恐慌。
不是恐慌陶然的回应——陶然已经回应了,用眼泪,用笑容,用“我也喜欢你”。
而是恐慌……接下来怎么办。
像一艘在茫茫大海上航行了很久的船,终于看到了陆地,却不知道如何靠岸。像一道解了很久的数学题,终于得到了答案,却不知道如何书写过程。
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朋友?但已经说了“我喜欢你”。
恋人?但还没有正式确认。
暧昧?但已经牵了手,吻了额头。
顾冬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需要说点什么。
需要在今晚,在这个失眠的凌晨,在这个陶然可能已经睡着但可能也醒着的时刻,说点什么。
来确认。
来巩固。
来让这个刚刚坍缩的系统,稳定下来。
所以他写了那条消息。
但每写一次,就觉得自己写得不好。
太正式?太随意?太啰嗦?太简短?
最终,在凌晨四点十九分,他按下了发送。
【学长,那张纸……我不是故意留着。我只是……觉得诗写得很好】
发送成功。
顾冬盯着屏幕上那个“已发送”的标记,心脏开始疯狂跳动。
像按下了核按钮,像启动了不可逆的程序,像……把一颗心,赤裸裸地放在了另一个人面前。
他等待着。
盯着屏幕,眼睛都不敢眨。
一分钟过去了,没有“对方正在输入”。
两分钟过去了,没有回复。
三分钟……
顾冬开始后悔。
他不该发的。
不该在凌晨四点发这种消息。
不该在陶然可能睡着的时候打扰他。
不该……这么着急。
他应该等到明天,等到在图书馆见面,等到面对面的时候,再说。
但现在,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像射出的箭,无法收回。
除非……
顾冬的手指移动到那条消息上。
长按。
出现菜单:复制、转发、删除、撤回……
撤回。
这个功能可以撤回两分钟内发送的消息,但现在已经过了三分钟。
撤回不了了。
顾冬感到一阵恐慌。
他想删掉,但删掉也只是从他自己的手机上消失,陶然那边还是会收到。
除非……
除非陶然还没有看到。
除非陶然还在睡觉,没有看手机。
那等到他早上醒来,看到这条凌晨四点的消息,会怎么想?
会觉得他奇怪吗?觉得他太急切?觉得他……不正常?
顾冬越想越慌。
他坐起来,打开台灯,在宿舍的微光里,重新看着那条消息。
“我不是故意留着”——听起来像在辩解。
“我只是觉得诗写得很好”——听起来像在掩饰。
整条消息,都透着一股笨拙的、不自信的、想解释又不知道如何解释的气息。
不像他。
不像那个能精密计算每一次相遇的顾冬。
不像那个能设计完美实验室参观的顾冬。
不像那个能在陶然晕倒时冷静处理的顾冬。
现在的他,就像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一个普通的暗恋者,在凌晨四点,给喜欢的人发了一条笨拙的消息。
然后开始后悔,开始恐慌,开始不知所措。
顾冬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手里。
他想起了高中时的林浩。
林浩在给陈旭发告白消息时,是不是也是这样?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发送,然后开始无尽的后悔和等待?
然后等到了一句“我觉得恶心”。
顾冬感觉自己的胃开始抽搐。
不。
陶然不会说“恶心”。
陶然不是陈旭。
陶然是温柔的,是包容的,是……喜欢他的。
但万一呢?
万一陶然现在冷静下来,回想白天的事,觉得他的行为确实奇怪呢?
万一陶然觉得,收藏别人的诗、在背面写话、凌晨四点发消息……都是越界的行为呢?
万一陶然后悔了呢?
后悔说“我也喜欢你”。
后悔握他的手。
后悔靠在他肩上。
顾冬感觉呼吸开始困难。
他重新拿起手机,盯着那条消息,像盯着一个定时炸弹。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奇迹。
在消息下方,出现了一行小字:“对方正在输入……”
时间:凌晨四点二十五分。
陶然醒着。
他在看消息。
他在……回复。
顾冬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屏住呼吸,盯着屏幕,等待那行“对方正在输入”变成实际的文字。
一秒,两秒,三秒……
“对方正在输入”消失了。
没有消息。
又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