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透过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在木质桌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方格。陶然坐在三楼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开的文献资料已经两个小时没有翻页了。
他的目光越过笔记本电脑屏幕,落在对面。
那个男生又来了。
连续三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座位。
下午两点十分准时出现,像是设定好的程序。他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双肩包,坐下后先取出水杯——一个简单的白色陶瓷杯,没有任何图案;然后是笔袋,黑色的帆布材质,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接着是三本厚重的物理教材,书脊上印着《量子力学导论》《热力学与统计物理》《电动力学》;最后是一叠印着学校抬头的草稿纸,整齐地放在右手边。
他的动作有一种特别的韵律感,不急不缓,每个物品都放在固定的位置。陶然发现自己竟然记住了这个顺序。
今天顾冬在解一道看起来相当复杂的题目。
陶然偷偷瞥见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偏微分符号,那些弯弯曲曲的?和∫像是某种神秘的文字。
顾冬的眉头微蹙,嘴唇轻轻抿着,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发出规律的沙沙声。偶尔他会停下来,用牙齿轻轻咬住那支蓝色水笔的笔帽——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陶然已经观察到了三次。
陶然扶了扶眼镜,装作活动脖颈的样子,目光自然地扫过顾冬的草稿纸。
在一堆微分方程和矩阵符号之间,竟然有几个小小的涂鸦:一个线条简单的太阳,光芒画成了波浪形;下面是一片云,云朵下面画了几道斜线,像是雨;最右边还有一个……笑脸?
严肃的物理公式和稚气的涂鸦形成奇妙的反差。陶然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随即又抿紧——他意识到自己又在做这种无意义的观察。
只是因为他坐在对面而已,陶然对自己说,任何人都会注意到对面坐着的人。
这很正常。
图书馆座位这么近,观察一下周围环境是很自然的事。
他强迫自己将视线转回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关于唐代边塞诗意象分析的论述:“岑参诗中的‘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以春景写冬雪,实则是将边塞苦寒转化为……”写到这里,他顿住了。
春与冬的转化。
他的目光又飘向对面。
顾冬,冬天的冬。
一个物理系的学生,在草稿纸上画太阳和笑脸。
如果名字是冬天,心里会不会向往夏天?这个念头冒出来时,陶然自己都觉得矫情。他摇摇头,继续打字,但思维已经飘远。
顾冬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衬得他肤色很白。头发理得清爽,额前有几缕不听话地垂下来,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标准,食指微微弯曲抵在笔杆上,拇指和中指捏住笔身,无名指和小指自然地蜷起。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边缘没有倒刺。
物理系的学生也会在草稿纸上画画吗?陶然好奇地想。他见过太多理科生的草稿纸,通常只有公式和计算,偶尔有几何图形,但这样具象的小涂鸦很少见。
也许顾冬和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
下午四点左右,顾冬起身去接水。
陶然注意到他的水杯空了——这是他今天第三次接水。每次接水回来,他都会先抿一小口,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个小小的仪式。
陶然发现自己连这种细节都记住了。
这不太好。
他翻开笔记本,想写点什么转移注意力,结果笔尖落在纸上,无意识地写下了两个字:顾冬。
他吓了一跳,赶紧用横线划掉,又在上面写了几个无关的诗句作掩饰。
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好像做了什么坏事怕被人发现。
其实图书馆里很安静,除了翻书声和键盘敲击声,就只有空调低低的运转声。
没有人会注意到他在纸上写了什么。但他还是心虚地看了一眼对面——顾冬正专注地盯着课本,眉头又皱起来了,笔帽再次被咬住。
这次陶然看清了,他咬的是笔帽的尾部,那里已经有一些细小的牙印。
这个习惯不太好,陶然想,塑料笔帽咬多了可能会……
他突然停住。为什么要在意这个?
五点半,夕阳开始西斜,阳光的角度变了,正好照在顾冬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光线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连耳廓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陶然看呆了几秒,直到顾冬似乎感觉到什么,抬起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陶然的心脏猛地一跳,慌乱地低下头,假装找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热。
太明显了,偷看别人还被抓个正着。
等他鼓起勇气再次抬头时,顾冬已经重新埋首于书本中,好像刚才的对视从未发生。但陶然注意到,他的耳尖有点红。
是因为夕阳照的吗?还是……
闭馆音乐在这时响起——是那首经典的《回家》,萨克斯风悠扬的旋律在图书馆里回荡。陶然惊觉已经过了三个小时。他慌忙保存文档,开始收拾东西。对面,顾冬也匆忙将书本塞进包里,动作比平时急促,像是赶时间。
两人几乎是同时起身。陶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又碰到你了”或者“你是物理系的吧”——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顾冬回了一个匆忙的微笑,嘴角弯起的弧度很小,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快步离开,甚至没来得及把椅子推回原位。
陶然慢慢整理好书包,把笔记本、笔、水杯一样样收好。他习惯最后检查桌面,确保没有遗落东西。走到门口时,目光被桌上某样东西吸引。
一枚书签。
素白的卡纸,手掌大小,边缘裁切得很整齐。正面手绘着一枝简单的梅花,只有五六朵,疏落有致,枝干用淡墨勾勒,花瓣是浅浅的粉。旁边用瘦金体写着“冬藏”二字,笔锋瘦劲有力。
是顾冬落下的。
陶然记得他刚才把那本《量子力学导论》塞进包里时,书签从书页中滑了出来,但他没注意到。
陶然犹豫了三秒。
他可以装作没看见,书签丢了也就丢了;或者交给图书馆失物招领处;又或者……
他伸出手,拿起书签。纸张质地很好,不是普通的卡纸,摸起来有细微的纹理感。梅花画得虽简单却有意蕴,不是随手涂鸦的水平。“冬藏”二字也写得漂亮,应该是练过书法。
明天还给他吧,他想,正好有个理由说句话。就说“同学,你昨天落了这个”,然后自然地递过去。
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