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丧生的那天,我的世界剩下了莲在一个人,可是那通电话,是我接的。
那是一道刺耳的铃声。
“请问是八神业和八神春稚的家属吗?这里是东京警视厅,现需要你协助确认八神夫妇的尸体是否属于本人,方便来一趟警视厅吗?或者我们派车接你来。”
八神夫妇、尸体……
耳朵里似乎有海浪波涛汹涌的声音,我听不真切电话那头的声音,意识回笼时我的尖叫声已经吵醒了午休的莲在。
“家属电话竟然是个小孩子,这可怎么办……”
“那也必须让他们来一趟了。”
“可是……”
莲在夺过了他的手机,一手紧紧圈住我,镇定发问:“发生了什么事?”
警察不得不再度说了一遍。
脖颈似乎被人紧紧扼住,我只能被迫不断叫喊想要挣脱无形的束缚,直到莲在挂断电话,将我死死抱在怀里。
“小莲华,听我说!这是谋杀!”
谋杀……
哥哥的结论不知从何而来,但他很快想到了以后的路:“爸妈在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小莲华,我现在说的每个字你都要记住!按日本收养法,我们会被其他亲属收养,除非其他亲属不愿收留,我们才会被送进福利院。爸爸是独子,但是妈妈有一个姑姑,听着,我们一定要去找她!”
“然、然后呢?”
莲在拼命地回忆母亲曾对他说的一切关键信息:“然后我们互换名字!”
“名字……?”
“以后我们只有彼此了,交换了名字就是交换灵魂,无论以后谁先死亡,我们都要为对方活下去。”
是因为别人喊我们的名字时,就好像那个已经离去的人还活在这世上。
莲在算好了很多步,包括他的死亡。
榊老师帮忙处理了父母的后事,他们的亲友不多,基本上是同事来吊唁。
我们被九宫礼婆婆收养,他更名为九宫礼莲华,我更名为九宫礼莲在。
再之后我们八岁,度过了一个孤独的新年,初春我们进入同一所高中不同班级学习,哥哥的陪伴下,内心深处的伤口一点点被时光的尘土掩盖了。
好像不会提起,就不会疼痛。
变故来得很快,瘫痪的哥哥受到了霸凌,但他似乎不愿意转学。一是转学的代价很大,年迈的九宫礼婆婆不能随着我们一起奔波,二是在家自学我的精神症状会加剧。
莲在想要我过正常人的生活。
换来的代价是他的身上一道道伤痕。
于是深夜里我在自己身上掐出一道又一道印子,试图陪着他一起疼痛。
某天却是我先发生了意外,不小心从学校的楼梯上滚了下来,臂骨骨折,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学习射箭了。
莲在看起来十分坐立难安。
在家休养的我只好撒娇哄他:“哥哥,这样小莲华就跑不了啦。”
他那双小鹿般的眼神一颤。
后来,又是一阵刺耳的铃声。
这是我出生以来第二次接电话。
“请问是九宫礼莲华的家属吗?这里是川崎警视厅,麻烦来认领一下九宫礼莲华的尸体好吗?他是坠楼而亡,有些辨认不清,需要家属的帮忙,您方便过来吗,或者我们派车来接。”
很熟悉又极其陌生的一段话。
我似乎在哪里听过。
在哪呢?
“好的,我这就过来。”
“不会吧,这个小男孩手机里唯一存储的号码竟然也是一个小孩子?”
警察都以为是莲在的长辈,所以拨打过来询问。
榊太郎不知道从哪得知了消息,来得比我要快一点。
“我是这个小男孩的叔叔,我要带他走。”
“他的亲属说会来接他。抱歉先生,得等人过来才能……”
榊太郎焦急地打断了警察:“不能等她!”
警察的眼神顿时充满怀疑,自然而然认为榊太郎又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家里只剩一个年幼的妹妹了,四个月他们就失去了父母,那个小女孩现在不能受到任何打击!”
“头儿,”一个警察悄悄凑过去,“的确是个小女孩接的电话。”
“这……”警察面露难色,医院的太平间冰冷刺骨,人的确不能长时间待在这里解决问题。
榊太郎伸手要去让人将静静躺在床上被一层白布罩着的九宫礼莲华送进殡葬车前去火化。
“你们要把莲在带去哪。”
被带到医院的路上,我出乎意料地冷静。因为我一点也不相信,那个疼爱我的哥哥、说着我们绝不能分开的哥哥,会丢下我自己离开。
“乖孩子,不要看了。”警察说着想要来捂住我的眼睛。
“他不是莲在,他绝对不是!榊太郎你不可以认领他!”
“让他入土为安,听话。”
“他凭什么安?他把我丢在这里,凭什么他可以得到安宁!”
哥哥绝不能下葬,这样我就有无数的理由告诉自己,跳楼的人不是他,他只是悄悄离开了。
最后榊太郎抱着歇斯底里的我出了医院,抱进他的轿车里。
他点燃了一根烟,但没有抽:“想哭就哭吧,莲华,以后我会是你的家人。”
“家都没有了,哪来的家人呢。”
“他一定是怪我诞生的时候就夺取他的生命,他先天不足,我却可以参加体育运动。他在怨我恨我。我性格不好、不会说软话、不温柔也不会社交,冷冰冰的像一条蛇,他不喜欢这样的我对不对?我能改的!我会改的!我会听他的对每个人都笑,我会对别人温柔的,我真的……我会努力去爱人的,你可不可以让他不要走啊?”
我摇晃着榊太郎,不顾骨折的手臂,“没关系的,我可以不再射箭了,我保证再也不碰,这双腿我也可以打断的,我、我还可以生病了不去治给自己弄得很虚弱,我可以把命给他的,你让莲在回来好不好??”
“你让他回来啊——”
我的莲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