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再次分开,一个身着宝蓝色锦缎长袍、面白微须、脸上带着和善笑容的中年男子,缓步走了出来。正是“保和堂”掌柜,周汝成。
他看到门口情形,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随即笑容不变,对那书生拱手道:“这位公子请了。下人无状,冲撞了公子,周某在此赔罪。只是,”他话锋一转,看向地上男子,叹道,“此人乃城中知名的癔症患者,时常疯癫,胡言乱语,并非因服食什么‘舒心散’。公子切莫听信其一面之词,坏了小店清誉。至于阿芙蓉之说,更是子虚乌有,小店向来遵纪守法,所售药材,皆经官府查验,有账可查。公子若不信,大可去官府查证。”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推脱了责任,又将矛头引向了“官府查验”,暗示自己背景深厚。
那书生却不为所动,冷笑:“周掌柜好口才。只是,此人症状,分明是阿芙蓉成瘾断瘾之相,绝非癔症。街坊皆可作证,他是否常来贵店求购‘舒心散’?贵店账册,可敢公示,看看到底售出了多少‘舒心散’,又卖与了何人?”
周汝成脸色微微一沉,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但笑容依旧:“公子说笑了,商铺账册,涉及客商隐私,岂可随意公示?公子若执意纠缠,周某只好……请公子去府衙,与官府分说了。”他最后一句话,已带上了威胁之意。
书生昂然道:“去便去!正要请官府,查一查这‘舒心散’里,到底有何玄机!”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马车内的萧宁,心已提到了嗓子眼。这书生仗义执言,勇气可嘉,但他势单力薄,又无实证,对上老奸巨猾、背景深厚的周汝成,恐怕讨不了好,甚至可能反遭其害。
她正犹豫是否要现身相助,或是让林三暗中做些什么,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让开!官府拿人!闲杂人等退避!”
数名身着公服、腰挎佩刀的衙役,骑着快马,分开人群,疾驰而至,径直在“保和堂”门口勒马停下。为首一名捕头模样的汉子,目光冷厉,扫过场中众人,最后落在周汝成身上,抱拳道:“周掌柜,奉通判大人之命,前来拿人!”
周汝成一怔,随即脸上堆笑:“王捕头,这是何意?要拿何人?”
王捕头却不看他,目光转向那青衣书生,以及地上奄奄一息的男子,冷声道:“拿下这两个寻衅滋事、污蔑良商、扰乱坊市的狂徒!带回衙门,听候发落!”
什么?!萧宁几乎要惊呼出声。不抓售卖毒物的嫌犯,反而要抓揭发者?!这官府,果然与“保和堂”沆瀣一气!
那书生也惊呆了,随即怒极反笑:“好!好一个‘污蔑良商’!好一个‘扰乱坊市’!我倒要看看,这扬州府衙,如何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大胆!竟敢诽谤官府!给我锁了!”王捕头厉喝。
两名衙役如狼似虎,上前就要拿人。
“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自人群后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老翰林在那老苍头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过来。他虽身着布衣,白发萧然,但那份久居上位、浸□□卷养成的气度,却让喧嚣的现场,瞬间安静了几分。
周汝成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深施一礼:“沈老大人!您老人家怎么来了?这点小事,惊扰您清静,真是罪过!”
王捕头也认得这位致仕的翰林,不敢怠慢,抱拳行礼:“见过沈老大人。”
沈老翰林看也不看周汝成,只对王捕头淡淡道:“王捕头,老夫方才路过,见此处喧哗,便驻足一听。这位公子所言‘阿芙蓉’之事,关系民生,非同小可。地上此人症状,也确有可疑之处。既然有疑,官府自当查明,以安民心。如何不问青红皂白,便要拿人?莫非,这‘保和堂’,动不得?还是这‘阿芙蓉’,查不得?”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闲聊的意味,但话里的分量,却重若千钧。尤其是最后两句,直指要害。
王捕头额头顿时见了汗,支吾道:“老大人明鉴,属下……属下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之命?通判大人?那好,你回去禀报通判,就说老夫觉得此事颇有蹊跷,请他务必详查‘保和堂’所售‘舒心散’之成分,以及近来是否有类似瘾症之人出现。若查无实据,自可还‘保和堂’清白;若确有违禁之事……”沈老翰林目光如电,扫过周汝成,“国法森严,绝不姑息!”
周汝成脸上笑容彻底僵住,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万没想到,这几乎从不过问俗务的沈老翰林,今日竟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书生和疯子,当众说出如此强硬的话!这老头虽已致仕,但在清流士林中声望极高,与朝中几位大佬亦有旧谊,他若铁了心要查,事情就麻烦了!
“是,是,属下一定将老大人之言,一字不漏禀报通判大人!”王捕头连忙应下,哪里还敢提拿人之事。
沈老翰林这才看向那青衣书生,语气缓和了些:“这位公子仗义执言,勇气可嘉。然,空口无凭,需有实据。官府既允查证,公子不妨将所知线索,详细告知官府,协助查案。切勿再行当街喧哗之举,以免授人以柄。”
书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激愤,对沈老翰林躬身一礼:“学生顾言,谢老大人主持公道!学生定当遵命。”
顾言?萧宁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原来他叫顾言。
沈老翰林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对老苍头道:“我们回去。”便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缓缓离去。
一场风波,因沈老翰林的突然介入,暂时平息。但所有人都知道,更大的风暴,恐怕已在酝酿之中。
周汝成脸色铁青,狠狠瞪了顾言和地上那男子一眼,对王捕头低语几句,便拂袖转身回了“保和堂”,大门“砰”地一声关上。王捕头则指挥衙役,将地上那瘾症男子抬走,说是“带回诊治”,实则不知去向。围观人群见无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只是议论之声,久久不息。
顾言站在原地,望着“保和堂”紧闭的大门,又望了望沈老翰林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马车内,萧宁也长长舒了口气。今日虽险,却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沈老翰林表态了,“保和堂”的嫌疑被摆到了明面上,官府再想敷衍了事,恐怕不易。而且,还遇到了一个同样在追查此事的同道——顾言。
“小姐,咱们回吧?”青黛心有余悸。
“嗯,回去。”萧宁放下车帘。今日之事,需从长计议。那个顾言……或许,可以接触一下?
马车缓缓驶离。萧宁并未注意到,在街角另一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也有一道目光,在她马车离去后,若有所思地望了许久。
回到客栈,萧宁立刻召来林三。
“今日‘保和堂’前之事,你可看到了?”萧宁问。
“看到了,小姐。”林三脸色凝重,“属下已派人暗中跟着那个被带走的瘾症男子,看他被带往何处。另外,那个书生顾言,属下也打听了。是扬州本地的秀才,颇有才名,但家境似乎一般,平日除了读书,也常为市井百姓写状纸、打抱不平,在百姓中有些声望。因其性子耿直,屡次顶撞本地豪绅,科考之路似乎不太顺遂。”
一个正直、有胆识、且在本地有些声望的秀才?这倒是个不错的助力,或许可以合作。
“设法与这顾言接触一下,但要小心,莫暴露我们的身份和目的。只需告诉他,有京城来的医者,亦在追查‘保和堂’与‘千金堂’之事,愿信息互通,共寻真相。”萧宁吩咐。
“是。”林三应下,又道,“小姐,还有一事。监视‘保和堂’的兄弟回报,那个阿才,午后又去了一趟‘保和堂’,进去约半个时辰才出来,行色匆匆,之后便回了自己住处,再未出门。另外,周汝成在沈老大人离开后,立刻派了心腹,骑马往城西方向去了,似乎是……往知府别院的方向。”
知府别院?知府不是出巡了吗?难道……
萧宁心中警铃大作。看来,周汝成是要去搬“救兵”了。真正的较量,恐怕才刚刚开始。
“让我们的人,都加倍小心。客栈内外,加强警戒。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萧宁沉声道,“另外,给杭州孙嬷嬷的信,再加一封,将今日之事简要说明,请她务必通过赵大夫,尽快查明‘保和堂’‘舒心散’的底细,以及其与官府往来的具体情形。要快!”
“是!”
夜色,再次降临扬州城。华灯初上,将白日里的风波与暗流,暂时掩盖在璀璨的流光之下。
但萧宁知道,这平静的夜晚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潮。她站在窗前,望着远处“保和堂”方向隐约的灯火,手中不自觉握紧了父亲给的那枚令牌。
前路艰险,但她已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