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暴的余威,在幽暗的地下空间里,化作无数道细碎的电蛇,在粘稠的暗红“海水”表面和焦黑的山岩上游走,噼啪作响,久久不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硫磺、以及……血肉焚烧后的恶臭。那艘曾代表着“海枭”野心与技术的“雷火船”,连同船上大部分的亡命徒,已化为海面上熊熊燃烧、缓缓下沉的残骸,最终被暗红、粘稠的“海水”无声吞噬,只留下几块扭曲的金属板和仍在幽蓝火焰中滋滋作响的黑石碎片,漂浮在海面,证明着刚才那毁天灭地一击的真实。
滩头营地一片狼藉。残余的、侥幸未被刚才雷暴直接波及的“海枭”部下,大约还有二三十人,此刻已是魂飞魄散,面如死灰,如同木偶般瘫坐在地,或茫然地望着主船覆灭的方向,或惊恐地望着萧安等人据守的洞口,再提不起一丝反抗的勇气。几个伤势较轻的,甚至开始朝着洞口方向,连连磕头,用含糊不清的方言哭喊着饶命。
最大的威胁,以一种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方式,被这“黑磁山”自身的雷霆之力,彻底抹去。
萧安拄着长刀,站在洞口,望着眼前这惨烈却又诡异的景象,胸膛起伏,呼吸着灼热而刺鼻的空气,一时竟有些茫然。他此行的首要目标——擒拿或诛杀“海枭”,似乎已经完成了,以一种近乎“天谴”的方式。但胜利的喜悦,却半点也无。面对这超出凡人理解范畴的天地奇观与恐怖力量,个人的勇武、谋略,都显得如此渺小。
“大人……”周泰(他坚持跟随萧安一起冲进山洞,此刻就站在萧安身侧)的声音带着干涩,“我们……赢了?”
赢了吗?萧安也不知道。他们活着,“海枭”死了。从这个角度看,似乎是赢了。但他们也付出了代价,被困在了这诡异的、不知如何出去的绝地。而眼前这满山的“黑石”,这能引动天雷的“磁山”,这灼热的“雷火池”,是宝藏,还是催命符?
“东方公子呢?”萧安猛地想起,刚才那决定性的、引爆“雷火罐”扰乱黑石阵列、间接引来天雷的,正是东方湛。
“在……在那边。”一名水手指向后方洞内。
萧安转身快步走去。只见东方湛靠坐在一块略平整的黑石旁,手中还捏着那枚刻画着导引纹路的铜板,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墨蓝色的眼眸中,残留着惊悸与深深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专注与……释然。他正死死盯着不远处地上,那具被雷霆烧灼的、手中还握着黑石原石的“海枭”部下尸骸。
“东方公子,你没事吧?”萧安蹲下身。
东方湛缓缓抬起头,看向萧安,嘴角扯出一个极淡、却异常复杂的笑容:“没事……只是,心神耗损有些大。看来,我的推测没错……这里的黑石,与船上的,同源,但似乎……更‘活跃’,蕴含的能量也……更狂暴,更不稳定。方才,我只是用‘雷火罐’激发铜板纹路,产生了一个短暂的、特定频率的干扰波动,试图扰乱‘海枭’船上的黑石阵列共鸣,却没想到,竟然引发了如此强烈的反噬,甚至引动了山体雷霆……”
他看着洞外那仍在燃烧沉没的残骸,低声道:“‘海枭’……怕是尸骨无存了。也算……为他所造的孽,付出代价了。只是,这代价,似乎太大了些。”
萧安默然。确实,若非东方湛那神来一笔,强行攻占“雷火船”或滩头,他们必然要付出更大的伤亡。但眼下的局面,也绝非安全。
“现在怎么办?”萧安问,“‘海枭’已死,余党不足为虑。但这黑磁山,这雷火池,还有这满山的黑石……我们该如何处置?如何离开?”
东方湛的目光,重新投向那具握着黑石的尸骸,又看向洞穴深处,缓缓道:“黑石……是祸根,也是希望。‘海枭’妄图以之谋逆,自取灭亡。但此物,若能善加研究,或许……真有造福万民之力。只是,此地太过凶险,非久留之地。我们需尽快离开。”
“如何离开?原路返回?”周泰插话,脸上带着忧虑,“那海底孔道,还能再开吗?即便能开,我们进来时,已耗费大半黑石之力,船体受损,还能经得起第二次冲击吗?”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来时九死一生,回去的路,同样充满未知。
东方湛挣扎着站起,走到洞口,望向外面暗红的“海”面,和远处高耸入黑暗穹顶的黑磁山,沉思良久,才道:“原路返回,风险太大,且时机难料。或许……另有出路。”
“什么出路?”
“这黑磁山内部。”东方湛指着洞穴深处,“海溟司笔记中曾模糊提及,先人怀疑,此山内部,或有通往他处的‘地脉裂隙’或‘热流通道’。‘海枭’的手下在此开采黑石,或许……也发现了什么。方才那具尸骸手中的黑石,明显是新开采的,说明他们找到了矿脉入口。或许,沿着矿脉,能进入山体更深处,甚至……找到通往别处的路径。而且,”他顿了顿,“这山中,或许有品质更高、更稳定,或是……记录了更多信息的黑石,甚至,可能有先人留下的、更完整的记载。”
深入黑磁山内部?去寻找那虚无缥缈的“地脉裂隙”或“热流通道”?这听起来,比从海底孔道返回,更加冒险!天知道这能引动雷霆的山体内部,隐藏着多少致命的陷阱!
但,坐以待毙,同样不是办法。他们携带的淡水、粮食有限,在这诡异灼热的环境下,消耗更快。外面那些残存的海盗,虽已丧胆,但也是隐患。而且,周泰的船队还在外海焦急等待,若迟迟等不到他们出去,或是等来了更坏的消息……
萧安的目光,扫过洞口一张张或疲惫、或惊魂未定、却依旧信任地看着他的面孔。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决定。
“周泰,”他沉声道,“你带十人,留守洞口,看管俘虏,清理战场,收集可用的物资,尤其是黑石碎片和‘海枭’船上可能残存的图纸、笔记。同时,尝试与外面周将军的船队建立联系,发射信号,告知我们已得手,但被困,正在寻找出路,让他们在外接应,但切勿轻入雷海。”
“是!”周泰领命。
“东方公子,”萧安看向东方湛,“你与我,带上剩下二十名最精锐的兄弟,携带工具、火把、绳索、以及必要的补给,深入这洞穴,寻找矿脉入口,探查山体内部。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找到出路,其次才是收集样本和信息。若遇不可抗之危险,立刻撤回!”
“明白!”东方湛重重点头。
命令迅速执行。周泰带人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布防、试图发射信号(用特制的、可发强光的镜片组合,向着孔道方向闪烁特定频率)。萧安与东方湛,则挑选了二十名身手最好、心理素质最稳的玄衣卫和水手,携带装备,点燃更多的火把和特制的防风灯,再次走进了那幽深、温热、充满未知的洞穴。
他们绕过那几具焦黑的尸骸,继续向洞穴深处进发。通道并非一直向下,而是蜿蜒曲折,忽上忽下。岩壁始终是那种漆黑的、布满孔洞的石头,触手温热,有时甚至有些烫手。空气中硫磺和臭氧的味道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金属在高温下熔化的奇异气息。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的通道,骤然变得开阔起来,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洞窟。洞窟的一侧岩壁上,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的痕迹——几处新鲜的石坑,散落着开采工具和碎石。而在石坑周围,裸露出的岩体,在火把的照耀下,闪烁着星星点点的、乌黑发亮的光泽!是黑石矿脉!而且,品质似乎比“海枭”部下手中那块,更加纯净,光泽也更加内敛深邃。
“就是这里了。”东方湛快步走到一处石坑前,小心地敲下一小块边缘的黑石,放在掌心仔细观察,又用特制的药水滴试,墨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看这色泽,这纹路……是上品的‘墨玉磁石’!比家传的那几块,品相好上数倍!”
墨玉磁石?萧安看着那乌黑发亮、却隐隐有暗流涌动的石头,心中也觉惊异。但此刻,出路更重要。
“矿脉入口在那边!”一名玄衣卫指着洞窟更深处,那里有一条被碎石半掩的、向下倾斜的狭窄缝隙,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缝隙中,隐隐有微弱的气流涌出,带着更加强烈的灼热和硫磺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隆隆的声响,仿佛来自地心深处。
是“地脉裂隙”或“热流通道”?
“我先下。”萧安抽出短刃,对东方湛道。
“一起。”东方湛也握紧了他的短棍。
两人率先钻入缝隙。缝隙内更加狭窄逼仄,需侧身而行。岩壁滚烫,空气灼热得令人呼吸困难。那隆隆的声响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脚下。光线昏暗,全靠手中的防风灯。
向下爬行了约数十丈,前方豁然开朗,又是一个稍小的洞窟。而洞窟的中央,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里,并没有预想中的、岩浆翻滚的“热流通道”,而是一个……直径约三丈、深不见底的、垂直向下的漆黑洞口!洞口边缘的岩石,呈现出被高温灼烧后的琉璃化光泽,光滑如镜。而那隆隆的声响,以及灼热的气流,正是从这个深不见底的洞口底部,源源不断地喷涌上来!更奇异的是,洞口周围的岩壁上,镶嵌着许多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稳定白光的……珠子?或是某种特殊的晶体?将洞窟照亮得如同白昼,却又丝毫不觉刺眼。
“这是……”东方湛走到洞口边,小心翼翼地向下望去,随即倒吸一口凉气,“天啊……这下面……好像有光?不是火光,也不是雷光,像是……像是……”
他难以形容。萧安也凑过去,只见那深不见底的洞窟下方,极遥远处,似乎并非纯粹的黑暗,而是一种……朦朦胧胧的、如同晨曦微光般的、淡青色的辉光,在缓缓流转、变幻。那隆隆的声响,也并非岩浆咆哮,更像是……某种巨大到难以想象的水流,在极深处奔涌、回旋的声音?
“归墟……”东方湛忽然喃喃道,声音带着梦呓般的颤抖,“《列子·汤问》有云:‘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难道……这黑磁山下的无底深洞,便是传说中的……归墟入口?那下面的光,是……是地脉之精?还是通往另一界的门户?”
归墟?无底之谷?萧安也被这古老传说中的地名震撼。但此刻,他更关心的是,这洞口,是出路,还是绝路?
“这洞口,能下去吗?”他问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
东方湛仔细观察洞口岩壁,又看了看那些发光的珠子,摇头道:“洞口岩壁光滑如镜,垂直向下,深不见底。没有工具,绝难攀爬。而且,下方情况不明,那淡青光晕和流水声,是吉是凶,难以预料。即便有工具,贸然下去,也太过凶险。”
看来,这也不是出路。众人不禁有些失望。
然而,就在此时,一名在洞窟边缘搜索的玄衣卫,忽然低呼道:“大人!东方公子!你们看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