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定,京中却非久留之地。
永昌侯府轰然倒塌,牵扯出的官员勋贵达数十人之多,朝堂之上人人自危,暗流涌动。萧佑与长宁虽得封赏,却也成了许多人的眼中钉。太后在长宁离宫前,握着她的手低声嘱咐:“京中是非地,不宜久留。皇帝会安排,你们尽早回北边去。那边天高地阔,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
果然,半月后,靖帝再次召见萧佑,授以“都督幽、云、朔等七州诸军事,加兵部尚书衔,便宜行事”之权,命其总揽北境防务,整饬边军,肃清永昌侯余党在军中的影响。这已不是单纯的守将,而是手握实权的封疆大吏,恩宠信任,无以复加。
“陛下,”萧佑叩首,沉声道,“臣必鞠躬尽瘁,守土安民,不负圣恩。只是……”
“朕知你想说什么。”靖帝抬手止住他,“北地苦寒,战事未靖,你担心瑜和。但她志不在此,朕亦不会强留。朕已下旨,准瑜和郡主于北地诸州广设医馆学堂,所需资费,由太医署与地方共担。她既能救死扶伤,亦能教化人心,于稳固边疆,功莫大焉。你们夫妇,一武一文,同镇北境,朕心甚慰。”
萧佑心中大石落地,再次拜谢。
出宫时,已是黄昏。晚霞将宫墙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萧佑在宫门外驻足片刻,望着这座象征着无上权力、也充斥着无尽诡谲的城池,心中并无留恋,只有归心似箭。
他想念朔方城粗粝的风,想念军营中熟悉的号角,想念府中那株老梅,更想念……那个人。
回到赐第,长宁正在整理行装。得知即将返回北境,她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如春冰乍破,暖意融融。
“陛下圣明。”她将叠好的医书放入箱中,轻声道,“京中虽好,终非故土。北地虽苦,却是心安处。”
萧佑走到她身后,自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颌抵在她发顶。“后悔吗?跟我去那苦寒之地,一去或许又是经年。”
长宁放松地靠在他怀中,握住他环在腰间的手。“将军在处,便是心安。何谈后悔?”她顿了顿,声音更柔,“更何况,那里有我们的医舍,学堂,有等着我们的百姓和学生。还有……我们说好要去看的‘勿忘我’。”
萧佑心中熨帖,将她拥得更紧。“嗯,回去就看。听说今年开得格外好。”
离京前,长宁再次入宫辞别太后。
太后气色好了许多,拉着她说了许久的话,又将一匣子珍贵的药材和几本宫中秘藏的医书塞给她。“北地缺药,这些带上,或许有用。哀家在宫中,有皇帝孝顺,一切安好,你不必挂念。只是……”太后眼中泛起泪光,“此一别,又不知何年何月方能再见。你定要好好保重,与萧佑和和美美。若有了好消息,定要派人送信来,让哀家也高兴高兴。”
长宁亦含泪应下,拜了又拜,方才辞出。
离京那日,天朗气清。没有盛大的送行仪仗,只有简单的车马和萧佑从北境带来的亲兵。长宁最后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京城巍峨城门,心中并无不舍,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然与对前路的期待。
归途比来时从容许多。沿途官员知是新晋的镇北大将军与瑜和郡主车驾,皆殷勤接待,但萧佑一概婉拒,只按时在驿站歇宿,不愿多做停留。长宁则在马车中继续编写她的医案教案,或是为沿途遇到的贫苦百姓义诊,留下药方。
这日,行至当年遇匪的苍霞岭附近。时值初夏,山岭郁郁葱葱,与去岁暮春的肃杀景象迥异。萧佑命车队在当年扎营的旧地歇脚。
长宁下车,走到那块熟悉的巨石边。山风拂面,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她仿佛还能看见当日匪徒突袭时的混乱,看见他策马而来的身影,看见他递给她那碗清粥时的沉默。
“在想什么?”萧佑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想起那日,将军如天神下凡。”长宁微笑,“也想起那夜,将军问我为何甘愿涉险。”
萧佑也笑了,那道旧疤在阳光下显得柔和许多。“那时你答,医者手持银针,与将军手持长枪,并无不同。”
“现在依然如此。”长宁转头看他,目光清澈而坚定,“只是如今,银针与长枪之间,又多了一份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