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母点了点头,没再挽留。
苏时礼转身,朝楼梯走去。
身后的餐厅里传来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刘姨在收拾餐桌,燕翎在低声和母亲说着什么,那些声音隔着半个客厅传来,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膜。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暖黄的灯光还亮着,那盆绿萝还安静地立在窗台上。他把门带上,走到书桌前坐下。
台灯没有开。
他就那样坐在黑暗里,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点点路灯的光,把他半个侧脸照成浅浅的银灰色。
他把书包打开,从里面拿出那个铁皮盒子。
盒盖有点紧,他用指甲撬了一下,咔哒一声,开了。
里面东西还是那些:一支旧钢笔,几枚磨损的硬币,一张褪色的全家福照片。照片上的男人和女人笑得温柔,中间的小男孩大约七八岁,被父母搂着,眼睛弯成月牙。
苏时礼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照片拿出来,放在台灯座上。
然后他从书包夹层里摸出那本薄薄的笔记本。黑色封面,边角已经有些磨损,是那个他从自己家带来,从未在人前打开过的本子。
苏时礼翻开到新的一页。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好久。
窗外的路灯亮着,把窗帘映成一片模糊的暖黄色。楼下隐约传来刘姨关厨房门的声音,燕母上楼时轻缓的脚步声,主卧门合上时那一声极轻的咔哒。
隔壁很安静,那扇门后没有人。
苏时礼握着笔,垂着眼睛。
他在那一页上写了日期。
然后停了很久。
最后,他把笔放下。
他不知道写什么,今天好像没有特别的事发生。
苏时礼没有把笔记本收起来。只是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和那个铁皮盒子并排摆在一起。然后他躺下来,关掉顶灯。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进来,他侧过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实,漏进一道细细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划出一条长长,淡金色的线。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隔壁始终没有动静,静得让他有些害怕。
苏时礼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站在这个房间门口时,燕鹤轩从隔壁投来的那道冰冷的目光。想起去学校的那天下午,自己跟在那个骑自行车的人身后,小心翼翼地抓着车座边缘,不敢碰到他的后背。想起那袋被扔进垃圾桶的药膏,想起病房里的沉默。
他想起今天下午,燕家的车驶出医院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住院楼。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那个人的身影没有出现在任何一扇窗户里。
他早就知道的。
苏时礼闭上眼睛。
窗外,桂花落了一夜。
十五公里外,明华中学的男生宿舍楼刚熄灯。
燕鹤轩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天花板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走廊尽头的应急灯漏进来一点点绿荧荧的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缝隙。
他没有睡着。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前天下午的画面,病房里那个坐在床上苍白的背影。
他已经一天半没有见到苏时礼了。他其实不想走的,他想留着,他想和苏时礼说,我不想走或者明天我来接你。
可他什么都没说。他站在那里,攥着门把手,把那句话嚼碎和着喉咙里的苦涩一起咽了回去。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黑暗中,他抬起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手心有点湿。
怕今天晚上燕鹤轩无聊,盛情邀请他来自己宿舍的陈昊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睡了没?”陈昊压低声音。
燕鹤轩没有回答。陈昊也没再问。
窗外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燕鹤轩放下手,睁着眼睛,望着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天花板。
他不知道那个人此刻在做什么。不知道他晚饭吃了没有,不知道他睡前有没有喝药,不知道他那间朝北的房间里暖气够不够暖。不知道他推开门的时候,会不会往隔壁看一眼。
哪怕只是一眼。
他忽然很后悔。后悔昨天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后悔这十几天里说过的每一句混账话。后悔第一天见面时,站在楼梯转角,用那样冰冷的目光俯视那个人。
他记得苏时礼刚来的那天阳光很好,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大理石地面上铺开一片金色。他记得那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牛仔裤的裤脚有些短,露出一截清瘦的脚踝。他记得那个人抬起头看向他时,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讨好,没有畏惧,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那时候他想,这个人看起来真讨厌。
他不喜欢被人监视的感觉。所以他开始排斥苏时礼,甚至恶语相迎。
可,现在他发现,他错的彻底……
燕鹤轩闭上眼睛。
他忽然觉得好累。
不是精力耗尽的那种累,是一种像背着一块看不见的石头走了很久很久,以为终于可以放下来歇一歇了,却发现石头早就长进肉里,卸不下来了。
他不知道那块石头是什么时候长进去的。
也许是第一天,那个人站在客厅中央,安静地听着父亲说话,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也许是那个雨天,他骑车带着那个人去学校,感觉到身后那具比想象中更单薄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抓着他车座边缘的手指。也许是那个深夜,他发着烧,烧得神志不清,却还极轻极轻地问了一句“你手还疼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躺在这张冰冷的宿舍床上,离那个人十五公里。
十五公里。
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