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鹤轩接过药片和水,一口气吞下。药很苦,他皱了皱眉。
苏时礼像是注意到了,转身从自己抽屉里拿出一小盒水果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准备的,默默放在燕鹤轩手边,然后又转身去忙别的。
燕鹤轩看着那盒包装朴素的水果糖,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轻轻扫了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苏时礼照顾燕鹤轩”成了306宿舍的常态,也成了班里不大不小的一个话题。
苏时礼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每天准时提醒燕鹤轩吃药、冰敷或热敷,帮他打饭打水,甚至在他想去洗手间或者需要挪动时,默默地架起他的胳膊,充当人形拐杖。
他话很少,除了必要的询问和提醒,几乎不主动开口。他的照顾细致周到,却始终带着一种淡淡的,礼貌的疏离感,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被托付的任务。
燕鹤轩起初很别扭,无论是被苏时礼搀扶时身体的靠近,还是接受他默默递来的各种东西,都让他浑身不自在。他试图拒绝,试图自己逞强,但伤脚的现实让他一次次妥协。
渐渐地,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习惯了。
习惯了清晨醒来,看到桌上已经摆好的温水和药片;习惯了吃饭时,苏时礼不动声色把他够不到的菜往他这边推一推;习惯了想去哪里时,只要一个眼神,苏时礼就会沉默地走过来,架起他的胳膊。
他甚至习惯了苏时礼身上那种干净清爽的气息,习惯了看他低头认真做事时微垂的睫毛,习惯了他偶尔因为吃力而微微抿紧的唇线。
这种习惯,悄无声息,却又无孔不入。
那些曾经尖锐的“讨厌的理由”,在这日复一日,近乎亲密的被迫相处中,被一点点磨平了棱角。
燕鹤轩依旧说不清自己对苏时礼到底是什么感觉。但至少,他知道,那不再仅仅是“讨厌”了。
也许,从来就不完全是。
夜色渐深。
苏时礼将最后一份笔记整理好,轻轻合上书本。桌角的台灯是他唯一的光源,在身后投下一片影子。他侧过头,看向对面床上已经闭上眼睛的燕鹤轩。
睡着了?
苏时礼的目光落在他仍有些红肿的脚踝上,纱布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的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像是回忆起了那天下午搀扶时,隔着衣料传来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重量。
照顾燕鹤轩这件事,对苏时礼而言,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坦然。
答应燕母请求的那一刻,他心里其实乱了一拍。不是因为麻烦,而是因为……对象是燕鹤轩。
这个对他充满敌意,口出恶言,将他好意弃如敝履的“哥哥”;这个曾用冰冷眼神审视他,仿佛他是某种不该存在的污点的少年。
他应该离他远点的。
苏时礼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可是,当燕母用那样恳切甚至无助的眼神看着他时,当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到燕鹤轩受伤的脚上时,拒绝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不仅仅是因为燕母的请求,也不仅仅是因为燕家的收留之恩。
还有一种更隐秘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情绪,这感觉让他不安,也让他困惑。
所以他选择了用最安全的方式应对:沉默,保持距离,完成“任务”。
他把一切安排得妥帖周到,却吝于给予任何多余的话语或眼神。他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精准地执行着喂药、换敷、搀扶、打饭的指令,却将自己所有的情绪,牢牢锁在那副平静无波的面具之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第一次搀扶燕鹤轩去洗手间,手臂环过对方劲瘦腰身时,他指尖的微颤。
只有他自己知道,当燕鹤轩因为药苦而皱眉,他下意识拿出那盒原本买给自己,却几乎舍不得吃的水果糖时,心里掠过的那一丝柔软和忐忑。
也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个深夜,当燕鹤轩沉沉睡去,他独自坐在台灯下,听着对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那种挥之不去的茫然。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时礼,去燕伯伯家……要听话,别给人添麻烦……”
所以他一直在努力“听话”,努力“不添麻烦”。
可燕鹤轩的厌恶,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努力维持的平静上。而现在,这种被迫近距离的照顾,更像是一种温柔的凌迟。他必须每天面对这个讨厌他的人,付出关心,却又时刻提醒自己不要越界,不要期待,不要……产生任何不该有的依赖或错觉。
这很累。
比做再多习题、打再多零工都累。
苏时礼轻轻吸了口气,将心头那点翻涌的酸意压下去,他关掉台灯,在黑暗中摸索着躺下。
对面床上传来一声模糊的呓语,大概是燕鹤轩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身,碰到了伤处。
苏时礼的身体在黑暗中瞬间绷紧,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耳倾听。直到确认那只是无意识的声响,并没有惊醒燕鹤轩,他才缓缓放松下来,重新闭上眼。
看,又是这样。
这种不受控制的关注和下意识的紧张,让他感到恐慌。
他紧紧攥住被角,将自己更深地蜷缩起来,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些不断试图侵蚀他心防的、复杂而危险的情绪。
讨厌燕鹤轩吗?
或许曾经是的,讨厌他的排斥,讨厌他带来的不安定感。
但现在……
苏时礼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现在,他只讨厌这样无能为力、心绪纷乱的自己。
讨厌这个,明明知道该保持距离,却还是会因为对方一个皱眉,一声闷哼而在意他想法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