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中午确实没什么胃口,扒了几口饭就上楼了。
苏时礼当时在客厅和母亲说话,居然注意到了?
“……多管闲事。”燕鹤轩别开脸,但还是接过了那个盒子。塑料外壳还带着微温,应该是刚出炉不久。
苏时礼没再说话,把纸袋重新拢好,跟着他继续往宿舍走。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天空变成深沉的靛蓝,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
C栋宿舍楼是前年新建的,红砖外墙爬着枯藤,三楼最东边的窗户还暗着那就是306。
燕鹤轩刷卡开门,按亮顶灯。
房间和他中午离开时没什么两样,但另一张床已经铺好了。淡蓝色的床单被套,叠得一丝不苟的被子,书桌上整齐放着几本教材和笔记本,还有一个简易笔筒。
属于苏时礼的那半边房间,简洁得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
除了床头柜上,多了一个小小的铁皮盒子。
就是燕鹤轩在家里见过的那一个。
很显然,他的爸妈已经叫人来收拾过了。
“你晚上真不住这儿?”苏时礼把纸袋放在自己书桌上,转身问。
“嗯。”燕鹤轩把书包扔到自己床上,顺手把蛋糕盒子也放桌上,“回家。”
他可没有和讨厌的人住一个房间的习惯。
苏时礼点点头,没再问。
苏时礼开始整理书包,把今天领的新书一本本拿出来,在扉页写下名字和班级。
他的字很工整,带着一点清瘦的骨架,和他人一样。
燕鹤轩靠在床边,看着他安静的侧影。
暖黄的台灯光勾勒出他微垂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下颌线清瘦得有些锐利。
这个人,像一团雾,看起来温顺无害,却又处处透着距离感。
“喂。”燕鹤轩忽然开口。
苏时礼笔尖一顿,抬起头:“嗯?”
“我爸跟你说了什么?”燕鹤轩盯着他,“关于我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
苏时礼放下笔,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燕伯伯只说,让我和你好好相处。”
“就这样?”
“就这样。”
燕鹤轩嗤笑一声:“没让你盯着我?汇报我每天去哪儿、干什么、跟谁在一起?”
苏时礼的睫毛颤了一下。那瞬间,燕鹤轩捕捉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某种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受伤?
但很快,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又恢复了平静。
“没有。”苏时礼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燕伯伯没有让我做那些事。”
他说完,转过身,继续写名字。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不肯弯腰的竹子。
燕鹤轩盯着那个背影,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烧了起来。
装,继续装。
燕鹤轩猛得抓起书包:“我走了。”
门被“砰”地一声关上。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苏时礼握着笔,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晕开一小团墨迹。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
楼下,燕鹤轩正跨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骑出宿舍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快消失在转角。
苏时礼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吹得手有些凉,才关上了窗。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燕翎给的纸袋。里面除了芝士蛋糕,还有一小盒马卡龙和一张卡片。卡片上是燕翎娟秀的字迹:
「时礼,欢迎来到我们家。别怕,鹤轩那小子就是嘴硬,心不坏的。有什么事随时找我。——翎姐」
苏时礼指尖抚过那行字,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他把卡片小心地收进抽屉,又看了看那块芝士蛋糕,犹豫片刻,拿起手机。
给燕翎:翎姐,蛋糕收到了,谢谢。太破费了,下次不用这样。
燕翎秒回:跟我客气什么!好吃吗?
苏时礼:还没吃,留着当早餐。
燕翎:行。对了,鹤轩是不是又给你摆臭脸了?别理他,他就那德行,被爸惯坏了。
苏时礼看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最终只回了一个嗯。
他放下手机,目光落在对面那张空荡荡的床上,桌上放着那块没动的巧克力蛋糕。
苏时礼走过去把蛋糕盒子往桌子中央推了推。
然后他回到自己床边,打开那个铁皮盒子。
里面东西很少:一支旧钢笔,几枚磨损的硬币,一张褪色的全家福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和女人笑得温柔,中间的小男孩大约七八岁,被父母搂着,眼睛弯成月牙。
苏时礼看了很久,指尖轻轻碰了碰照片边缘。
最后,他从盒子底层拿出一本薄薄的笔记本。
黑色封面,已经有些旧了。
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稚嫩:
「要变得很厉害,让爸爸骄傲。」
第二页是空白的。
第三页也是。
苏时礼拿起笔,在新的一页上写下日期。
然后停顿了很久,才慢慢写:
「新学校很好。同学很友善。燕伯伯和阿姨对我很好。翎姐也是。」
他停笔,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笔尖又落下去:
「鹤轩哥……好像讨厌我。」
写完这行字,他合上笔记本,锁回铁皮盒子,塞进床头柜最深处。
洗漱完躺下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宿舍楼很安静,偶尔能听见走廊尽头的洗漱间传来水声。
苏时礼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
隔壁那张床空着,燕鹤轩大概已经在家了吧。
他那么讨厌这里,讨厌和他住一起。
苏时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是燕家阿姨今天新换的。很暖,很干净。
可他忽然觉得有点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