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眼如画,唇点胭脂,本该是满心欢喜的新娘,可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沉静的冰冷,藏在长长的睫毛之下,无人窥见。
阿鸾站在一旁,眼眶微红,轻声附和着喜娘的话,“公主今日真是美极了,不知贵妃娘娘看到了该有多好。”
她抬眼,看向镜中的阿鸾,眼神微微示意,勉强扯出了笑意。
阿鸾即刻会意,待其他人退下之后,压低声音道:“公主放心,暗卫已经安排妥当,皆潜伏在将军府周围,只等您的号令。”
赵初禾微微颔首,没有说话,这是她近几个月布置的成果。
母妃为她留下的依仗——温家旧部,传言中的暗卫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赵初禾不指望他们如传言那般赛神仙,能够为自己复仇之计出上一份力便好,她要查出萧冽背后的行径,亲自守护如今的一切。
她将人手安插在镇远侯府的各个角落,后厨、帐房、前厅,她掌握了全部的视野。
从前太傅说她有谋略之才,她从未放在心上,如今是她第一次做这类事,竟显露出游刃有余,得心应手。
她在萧冽的眼皮子底下,布下天罗地网。
喜娘笑着道:“殿下,吉时到了,该上轿了!”
红盖头被缓缓盖上,眼前一片猩红,赵初禾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被喜娘搀扶着,一步步走出寝殿。脚下踩着大红的地毯,耳边是喧嚣的喜乐、好听的吉祥话。
这一切的一切,美好得如同幻境,而幻境破碎之时,便是地狱降临之日,她缓缓地合上了双眼,强压着眼眶内积蓄的泪。
凤辇缓缓前行,穿过紫禁城的宫门,走上长安街。街道两旁的欢呼声此起彼伏,赵初禾端坐在凤辇之中,一动不动,指尖紧紧攥着藏在嫁衣中的一枚银簪。
御帘挡不住外面的喧闹之声,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凄厉的马嘶划破了周遭的一切声响,也惊扰了帘内的一片宁静。
前头拉辇的两匹骏马好似发了疯一般,两只前蹄不安地朝天上挥舞着,近乎七尺高,拖着轿辇朝人群冲去。
轿夫不敢舍主逃窜,却也被这样的冲击弄乱了阵脚,惹得凤辇里剧烈晃动。
“保护公主!”
“抓刺客!”
本来被侯府侍卫挡得好好的人群中忽而闪出几个蒙着面,穿着常衣的男子,他们的眼里充斥着杀意,竟直直地冲着凤辇里的那人去了!
赵初禾手中的银簪借着颠簸刺破了她的掌心,倒也让她清醒了几分,她还来不及思考,就早已经稳住了身子,目光扫到一旁的木栓,费力地攥住了。
如此孤立无援,命悬一线。
萧冽同她的距离不算远,她下意识地向他呼救,话语却哽在喉间,发不出半点声响。她能信他吗?
赵初禾抓着木栓的手更紧了几分,甚至已经微微抬起了上半身,大不了就舍了这辇,跳下去。这一刻,她管不了大雍第一公主的体面,她要保住她的命。
如果今日交代在这里,遑论什么复仇?
另一只手抓着银簪调整了角度,如果刺客先一步上来,就刺穿他的脖颈。
正当赵初禾近乎决绝的选择跳辇之时,外头突然恢复了秩序,“押下去,听候发落。”萧冽的声音响起,而那声音离她越来越近。
萧冽此刻怕极了,几乎忘了自己是在迎娶公主的路上,只觉又回到了那个蚀骨的夜晚——那个他没能护住她的夜晚,掌心竟沁出了薄汗,手中的短刃险些脱手。
他想看看自己的公主是否安然无恙,手马上碰到了不算厚实的辇帷。
“本宫无碍,莫要耽误了吉时。”听着她强忍着颤抖的声线,萧冽恨不得现在就砍下刺客的脑袋。
这是赤裸裸的拒绝。他的初儿,在危难之时没有向他求助,而如今连他的关心也不稀罕了。
萧冽不合时宜的想起,幼时赵初禾连手指破了个小口都要来找他哭哭啼啼的模样。
心里不由得发酸。
“好,都听公主的。”
———
半个时辰后,喜娘高声唱喏:“落轿——!”凤辇停在镇远侯府门前。
朱红的大门敞开,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府内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皆是前来道贺的宾客,所有人都忘记了刚才的刺客和受惊的马,只当是个小到不能再小的插曲。
只有赵初禾胸膛内一直突突直跳,直到此刻才稍微平静了些许。
喜娘搀扶着新娘子下辇,红盖头之下,赵初禾只能看一双玄色锦袍的靴面。靴面干净整洁,绣着云纹,线条挺拔,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是萧冽。
他就站在她的面前,咫尺之遥,比他方才在轿前关心她的时候还要近,姑且算是关心吧,毕竟当时在场的不止他们二人,他还要当好他的驸马爷。
萧冽伸出手,骨节分明,轻轻握住了她。
他的掌心很暖,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呵护,仿佛在握着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
赵初禾被这样想法吓到了,手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想要抽回,反倒被他轻轻攥住,力道不是很大,却让她无法挣脱。
“初儿,别怕。”
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悦耳,明明是战场上的修罗,此刻他的低语却像山间清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心疼?
赵初禾心头一怔。
心疼?
怎么可能。
他温热的手包裹着她冰凉的指尖,传来阵阵暖意,赵初禾却感到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咫尺天涯,不过如此。
拜堂仪式繁琐而隆重,每一次弯腰,皆感到恍若隔世,就好像,他们曾拜过堂一般。
她被一路的嬉笑声和祝福声簇拥着进入了洞房。喜娘和侍女们又笑着闹了一阵,说了些吉祥话,便纷纷退下,关上了房门。
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偌大的洞房里,只剩下她和阿鸾,她终于忍不住了,撩起盖头,急忙问道,“阿鸾,今日你可瞧见那刺客有什么异常,我总觉着很奇怪。”
“回公主,今天奴婢的注意力一直在您身上,只有在和其中一人交手的时候感觉有点不大不对劲。”
“如何,你且说来听听。”
“奴婢瞧着他与自己的武器不甚熟稔,倘若他使出全力,奴婢绝不是对手……”
话还没说完,萧冽一路走来,脚步声越来越近,“阿鸾,你先下去。”赵初禾慌乱地盖上了盖头。“去查,仔细地查清刺客的来历。”
“是。”
今日之事,是他的手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