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酒店套房。

林序把自己扔进沙发里，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拍了一整天的戏，尤其是下午那场旷日持久的“二十次NG”对抗，几乎榨干了他所有精力。此刻安静下来，肌肉的酸痛和精神的疲惫才后知后觉地汹涌而来。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白天片场的片段。

谢临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他临时改词时，那种精准又冷酷的杀伤力。

最后递水时，那句轻飘飘的“还行”。

还有自己一次次NG时的窘迫、焦躁，和最后几乎要破体而出的不甘。

手机在旁边嗡嗡震动不停。不用看也知道，是周姐，或者团队其他人。关于今天发布会“踩鞋”和片场“二十次NG”的消息，肯定已经在网上发酵得不成样子了。粉丝的维护、黑粉的嘲讽、路人的围观、CP粉的狂欢……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一片混乱。

他懒得看。

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然后是周姐压低的声音：“小序，睡了吗？”

林序没动弹，也没应声。

门被轻轻推开，周姐端着杯热牛奶进来，看到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把牛奶放在茶几上。

“网上热闹着呢。”周姐在他旁边坐下，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踩谢临鞋那张图，被做成各种表情包了。还有人说你们片场第一次对戏就火花四溅，NG了二十次，是‘顶级Alpha之间的气场对决，导演都舍不得喊过’。”

林序嗤笑一声，没说话。顶级Alpha对决？是单方面被碾压吧。

“舆论风向……有点复杂。”周姐斟酌着用词，“你和谢临的唯粉吵得厉害，互相指责对方正主不专业、心机、蹭热度。但CP粉数量暴涨，她们……她们好像特别吃你们这种‘针锋相对’、‘强强对抗’的设定。剧方那边，虽然对NG次数有点微词，但看到讨论度这么高，反而乐见其成。”

“所以呢？”林序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让我继续去给谢临当陪衬，给他做话题？还是让我学聪明点，下次别那么‘不小心’踩到他？”

周姐沉默了一下：“小序，我知道你心里憋屈。但事实是，这部戏，你们俩现在绑死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今天的热搜，无论好坏，至少把《深渊之光》和你们俩的名字牢牢焊在了一起。这对剧，对你们现阶段的人气，都不是坏事。”

“但我就是不想和他绑在一起！”林序猛地坐直身体，眼底有红血丝，“周姐，你知道我多烦他！跟他待在同一个片场呼吸同一片空气我都觉得难受！还要演情侣？演深情？你看看今天，那是演情侣吗？那是斗兽场！”

“那你想怎么样？罢演？赔天价违约金？然后看着之前那些黑通稿卷土重来，把你彻底按下去？”周姐的语气也严厉起来，“林序，你在这个圈子不是一天两天了，别耍小孩子脾气！谢临那边难道就舒服？我打听了，他团队对他接这部剧也是反对的，但他还是接了。为什么？因为他也没得选！你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林序颓然地靠回沙发背，用手臂挡住眼睛。他知道周姐说得对。他根本没得选。

“那怎么办？就这么互相恶心着，硬着头皮拍完？”

周姐放软了语气：“我约了谢临的经纪人老方。明天上午，收工后，我们两边团队，坐下来，开诚布公地谈一次。”

林序移开手臂，看向她。

“谈什么？”

“谈怎么把这场戏，唱下去。”周姐眼神冷静，“既然非绑不可，那就绑得好看点，绑得有价值点。至少，在镜头前，你们得是‘默契搭档’，而不是‘仇人相见’。至于镜头后面……各凭本事。”

林序没说话。这似乎，是眼下唯一可行的路。

第二天上午的戏份相对轻松。拍的是顾野独自调查的零散镜头。林序状态调整回来一些，拍摄还算顺利。

中午休息时，周姐走过来，低声说：“安排好了，二楼小会议室。”

林序点点头，卸了妆，换了件简单的帽衫，戴上口罩和帽子，跟着周姐低调地离开片场，回到下榻的酒店。

小会议室里，对方已经到了。

谢临也是便装，黑色连帽卫衣和长裤，没戴口罩，但戴了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正低头看着手机。听到动静，他抬眼看过来，目光在林序身上停留一瞬，又垂下。

他的经纪人老方是个看起来颇精明干练的中年男人，起身和周姐握手寒暄。

气氛有点冷。

四人落座。周姐率先开口，语气客气而直接：“方哥，谢老师，今天请两位过来，目的很明确。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深渊之光》这项目，现在关注度是有了，但关注的方向，对我们双方，都不算太有利。”

老方点点头：“周姐说得是。粉丝对立太严重，容易失控。路人观感也不好。长期下去，对两位老师的形象和这部剧的口碑，都是损耗。”

周姐接道：“所以我和方哥商量了一下，觉得我们两边团队，有必要达成一个共识，或者说……一个协议。”

林序放在桌下的手指微微蜷缩。协议？

谢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手机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老方清了清嗓子，拿出一份简单的备忘录，推到桌子中间：“我们初步拟了几点。第一，也是最重要的：镜头前，全力配合，专业营业。该有的互动、该做的宣传、该表现的‘默契’，一样不能少。目标是塑造出‘强强联手、火花四溅、亦敌亦友’的合作伙伴形象，引导舆论往积极、有利于剧集的方向走。”

周姐补充：“对。发布会、采访、合体综艺、双人海报拍摄……所有这些公开场合，我们两边必须统一口径，统一表情管理。私下可以有分歧，但面对媒体和粉丝，必须是‘互相欣赏、合作愉快’。”

林序听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要他在所有人面前，对着谢临表演“欣赏”和“愉快”？

老方继续：“第二，私下界限，明确划定。非工作必要，不私下接触，不单独沟通。团队之间保持信息同步即可。避免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举动，也避免不必要的摩擦。”

这一点，林序倒是赞成。最好下了戏就老死不相往来。

“第三，尊重专业，片场为王。”老方看向谢临和林序，“拍摄期间，一切以戏为准。个人情绪不带入表演，表演分歧通过导演沟通。保证拍摄效率和质量。”

谢临这时终于抬了抬眼，看向林序，淡淡吐出两个字：“同意。”

林序迎着他的目光，也生硬地点头：“可以。”

“第四，”周姐接口，语气严肃了些，“共同对外，危机共担。如果遇到针对你们其中任何一方、且明显会影响剧集和双方形象的恶性舆情，另一方及其团队，有义务在合理范围内协助澄清或化解，至少要做到不落井下石、不趁机踩踏。”

老方点头：“这是自然。一损俱损的道理，我们都懂。”

几条协议，条条清晰，界限分明。把这场被迫的捆绑，框定在了一个冰冷而高效的商业合作框架内。

“如果两位老师没有异议，”老方拿出两支笔，“我们可以在这份备忘录上签个字，算是我们团队之间的君子协定。具体细节，我们后续再随时沟通调整。”

谢临率先拿过笔，在末尾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遒劲有力。

林序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笔和备忘录，纸张上谢临的名字墨迹未干。他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接过来，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仿佛割裂了什么，又束缚了什么。

“好了。”周姐收起一份备忘录，脸上露出职业化的笑容，“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老方也笑笑：“都是为了工作。”

会议结束。谢临站起身，戴上帽子，没有多看林序一眼，径直和老方离开了会议室。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林序和周姐。

林序盯着桌面，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一场长达五年、彼此厌弃的敌意，最后就用这么几张纸、几个条款，轻描淡写地“规范”起来了。

“觉得憋屈？”周姐看着他。

“不然呢？”林绪自嘲地笑了笑，“还得跟讨厌的人演相亲相爱。”

“那就把它当成另一场戏。”周姐拍拍他的肩膀，“一场演给所有人看的大型真人秀。你的角色是‘欣赏谢临的林序’。演好了，对你只有好处。记住，镜头前面，你不是林序，你是‘顾野’，也是‘营业模式下的林序’。”

林序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我知道了。”

从会议室出来，走廊空旷安静。林序走向电梯，却在拐角处，脚步一顿。

谢临竟然没走远。他靠在消防通道门口的墙上，帽檐依旧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只是拿在手里把玩。听到脚步声，他侧过头。

四目相对。

没有了镜头，没有了旁人，刚才那份协议带来的虚假的平静瞬间蒸发。空气里又弥漫开那种熟悉的、无声对抗的张力。

林序率先移开视线，准备径直走过。

“林序。”谢临忽然叫住他。

林序停下脚步，没回头。

“协议看了，”谢临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走廊里带着点回音，“能做到吗？”

林序转过身，看着他，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谢老师是怕我演技不够，演不好‘欣赏你’这场戏？”

谢临没理会他的嘲讽，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力：“我是问你，能不能做到，在镜头前，暂时放下那些……”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无聊的个人情绪，专注工作。”

无聊的个人情绪？

林序的火气“噌”地又上来了：“谢老师倒是分得清，戏里戏外都这么‘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