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微光终于穿透了浓黑的云层,给这座死寂了一夜的城市镀上了一层极淡的灰白。
街道上依旧空无一人,只有街角便利店卷帘门拉起的轻响,在空旷的街巷里传出很远,又很快被潮湿的风吞掉。
雏子沿着人行道往学校的方向走,藏青色的校服裙摆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
一夜的消耗让她的脚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左臂衣袖下的旧痕还在微微发烫,那是本源力量透支后的余温。
但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清冷的眼眸扫过街道两侧的老旧楼宇,意识如同细密的网,无声地感知着周围的气息。
通讯大楼的诅咒被彻底消解后,整座城市的压迫感淡了许多,那些盘踞在街巷里的零散怨念安分了不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张牙舞爪地窥视着活人的气息。
但雏子很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就像积满了污水的池塘,只是捞走了里面最凶的一条鱼,池底的淤泥里,还藏着无数蛰伏的阴影,随时都会破土而出。
教学楼的走廊里还带着一夜的阴冷,应急灯已经熄灭,只有晨光照亮了长长的过道。
雏子推开教室门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清晨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卷起地上散落的几张废纸。
她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高桥的课桌前,指尖轻轻拂过桌沿。
昨夜她留下的金光封印还在,一层极淡的微光笼罩着整个课桌,里面那部被诅咒浸透的手机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再震动,也没有再溢出阴冷的气息。
但雏子能感知到,里面残留的怨念还没有彻底消散,只是被封印困住了,像被困在玻璃罐里的毒虫,依旧在蠢蠢欲动。
她微微抬手,指尖溢出一缕柔和的金光,缓缓渗入课桌内部。
金光没有强行净化,只是顺着手机的纹路慢慢流淌,一点点消解着里面残留的细碎恶意,安抚着那些被诅咒裹挟的无辜残念。
这是她昨夜在通讯大楼里悟到的——比起暴力的撕裂,温柔的消解,更能让这些被困在执念里的亡魂得到真正的解脱。
指尖的金光微微发烫,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细碎的怨念在金光里慢慢化开,化作无害的光点,消散在空气里。
与此同时,她体内的本源力量也在微微流动,之前透支的疲惫感,在这缓慢的流淌中,一点点被抚平。
甚至,她能感觉到,自己对这些附着在物品上的怨念,感知变得更清晰了——就像能看到它们流动的轨迹,能摸到它们执念的根源,不再像之前那样,只能模糊地感知到阴冷的气息。
这是力量的细微进化,不是爆发式的增长,而是润物细无声的通透。
就像她打碎了戎之丘的献祭之石,才真正觉醒了属于自己的金光;她安抚了通讯大楼里被困的亡魂,才真正读懂了怨念的本质。
教室门被轻轻推开,佐藤美佳抱着书包走了进来,看到雏子的瞬间,眼睛一下子亮了,紧绷的肩膀也松了下来。
她快步走到雏子的座位旁,把书包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深水同学,你……你没事吧?昨天晚上我到家之后,一直担心你,不敢给你发消息,怕又触发什么不好的东西……”
她的眼眶还有点红,显然是一夜没睡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
雏子抬眼看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温和:“我没事,诅咒的源头已经解决了,不会再有无声的来电了。”
“真的吗?”佐藤美佳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满是不敢置信,随即又松了一大口气,双手合十,小声念叨着“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她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往最后一排瞟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那高桥同学……他没事吧?昨天我走的时候,他真的快吓死了……”
“他没事,只要接下来几天不碰电子设备,就不会有问题。”
雏子话音刚落,教室门又被推开了,高桥在父母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少年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底的恐惧还没完全散去,但精神已经比昨天好了太多,看到雏子的瞬间,他立刻快步走了过来,对着雏子深深鞠了一躬,声音还有点发颤,却带着满满的真诚:“深水同学,谢谢你。昨天……真的谢谢你救了我。”
他的父母也连忙跟着道谢,语气里满是后怕与感激。他们显然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却没有多问细节——在这座城市里,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碰的别碰,能活着就已经是万幸。
雏子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她从来不是为了感谢才出手,只是不想看到无辜的人,像她姐姐润子那样,被无端的宿命吞噬,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早课的铃声很快响起,老师抱着课本走进教室,脸色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不安。他没有提昨天发生的事,甚至没有多看高桥一眼,只是翻开课本,开始机械地讲课,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大声说话,就会招惹来什么不该来的东西。
教室里的学生依旧低着头,安安静静地记着笔记,连翻书的动作都放得极轻。但雏子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神经都还绷着,时不时有人偷偷瞟向高桥的课桌,眼神里带着忌惮与恐惧,仿佛那里面还藏着什么吃人的怪物。
这种紧绷的气氛,一直持续到午休。
午休的铃声一响,教室里的死寂才被打破了一点。几个男生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聊着天,语气里带着刻意装出来的轻松,却藏不住浓浓的恐惧。
“你们听说了吗?城西那边的公寓楼出事了。”
“又是那种事?”
“嗯,一家三口,前几天还好好的,昨天早上被发现全死在家里了,浴室里全是水,天花板漏下来的水把整个屋子都泡透了,警察查了半天,什么都没查出来……”
“不是吧……又是漏水?我家楼上这几天也一直在漏水,滴滴答答的,我妈上去找了好几次,楼上根本没人住啊……”
“嘘!别乱说!越说越容易找上门!”
雏子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轻轻摩挲着水杯的边缘,把这些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她的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意识顺着那些话语里的阴冷气息,往城西的方向延伸过去。果然,那里盘踞着一股浓郁的、带着潮湿水汽的怨念,和她之前接触过的所有怪谈都不一样,带着孩童特有的执拗与委屈,像被遗弃的小猫,却又带着能吞噬人命的阴冷。
另一边,几个女生也凑在一起,小声聊着天,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昨天放学路上,遇到了那个戴口罩的女人……”
“天啊!真的假的?你没事吧?”
“我当时吓得拔腿就跑,头都不敢回!她在后面问我‘我漂亮吗’,我差点吓死……还好我跑得快,拐进巷子里躲了半天,出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
“不是说她只抓中小学生吗?你怎么会遇到?”
“谁知道啊……最近城里越来越乱了,还有人说,晚上过铁轨的时候,会遇到只有半截身子的女人,跟着人跑,跑得比自行车还快……”
“还有还有!城南录像厅里的那盘录像带,看过的人都会接到一个电话,七天之后就会死……已经死了三个人了!”
“别说了别说了!越说越吓人!”
这些细碎的传闻,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进教室里原本就紧绷的空气里。原本还装着轻松的男生们也停了下来,脸色发白,没人再敢接话。
佐藤美佳抱着自己的胳膊,浑身都在发抖,往雏子身边凑了凑,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深水同学……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怎么会有这么多……这么多不好的东西……”
雏子看着她吓得发白的脸,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平静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只要不主动靠近,不主动回应,大部分都不会找上门。别害怕。”
她很清楚,这些传闻,每一个背后,都是一个已经成型的规则,都是一条或多条逝去的人命。这座城市,已经不是被某一个诅咒笼罩,而是变成了一个滋生阴暗的温床。无数的怨念、执念、绝望,在这片不见天日的土地上交织、发酵,变成了一个个吞噬人命的陷阱,把所有生活在这里的人,都困在了无形的囚笼里。
就像当年的戎之丘,被不散的白雾笼罩,进去的人,很少能完整地出来。只是这座城市的囚笼,是无形的,是渗透在日常里的,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不小心触碰到哪条死亡界限,就会被藏在阴影里的东西拖入深渊。
午休快结束的时候,天空又阴沉了下来,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雨点敲打着教室的玻璃窗,发出细密的声响,给原本就压抑的气氛,又添了几分阴冷。
坐在教室中间前排的女生突然低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惊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了过去,只见那个女生指着自己的课桌上方,脸色发白:“水……天花板在漏水!”
大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米白色的天花板上,出现了一块不大不小的水渍,暗黄色的,像一块晕开的污渍。
水渍的边缘还在不断扩大,时不时有一滴浑浊的水珠,从天花板上滴下来,落在那个女生的课本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怎么回事啊?楼上是储物室,根本没人用啊,怎么会漏水?”
“这雨也不大啊,怎么会漏成这样?”
“之前从来没有过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学生们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眼神里带着不安。老师很快走了过来,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水渍,眉头皱得紧紧的,却只是摆了摆手,语气带着敷衍的安抚:“没事,应该是楼顶的排水管堵了,雨停了我就让后勤的师傅来修。大家别围在一起,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准备上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