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护卫,不是下人。
她立刻抬手,示意榻上的人不要出声,自己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屏住呼吸,贴在门板上细听。
下一秒——
哐当——!
房门被人狠狠踹开!
三道黑影手持短刃,目露凶光,二话不说,直扑软榻上的隋元青!
刀锋在昏暗光线下闪着致命寒芒,显然是要当场取他性命!
“公子小心!”
阿玉想都没想,纵身扑到榻前,用自己单薄瘦弱的身体,硬生生挡在了刺客与隋元青之间!
为首的刺客愣了一瞬,显然没料到会突然冲出一个婢女阻拦,随即狠下心,一刀朝着阿玉臂上挥去。
刀锋入肉的疼瞬间炸开,鲜血立刻浸透了她的粗布衣袖。
她疼得浑身一颤,却半步不退,高声呼喊:“来人!有刺客!”
刺客恼羞成怒,几人同时围攻。
她不会武功,只懂乱世里最粗浅的躲闪,不过片刻,身上便又添了数道伤口,手背、胳膊、腰侧全是血痕,疼得视线模糊,可依旧死死挡在榻前。
这条命是隋元青给的,她愿意还回去。
榻上的隋元青又惊又怒,挣扎着想起身,可身上刀伤与肩头箭伤同时撕裂,剧痛直冲头顶,眼前一黑,只能低吼:“放肆!”
混乱之中,护卫终于闻声冲了进来,刀剑相撞之声骤起,不过片刻,便将三名刺客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卧房内一片狼藉。
药碗碎裂,汤药满地,桌椅歪斜,血迹斑斑。
隋元青喘着粗气,看着浑身是伤、摇摇欲坠的阿玉,心脏猛地一缩:“快!传太医!立刻给她治伤!”
阿玉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又哑又急,混着冷汗与鲜血:
“公子!这些人不是流寇!是齐旻!是你那位大哥安排的!我亲眼看见他的随从,在后门与这几个人私会!”
这句话一出,整个屋子瞬间死寂。
隋元青脸上的担忧与急切,一点点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紧接着,便化作了明显的不悦与冷硬。
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力道之大,让本就虚弱的阿玉踉跄着后退,差点摔倒在地。
“阿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浓浓的失望,“那是我的亲兄长。我被谢征关押、被樊长玉伤害时,他四处奔走,忧心忡忡,一片真心天地可鉴,你怎么敢凭空污蔑他?”
阿玉僵在原地,浑身的伤口疼得钻心,可心口的疼,却比这剧烈百倍。
她睁着泛红的眼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依旧倔强地开口:“我没有污蔑他……我说的是真的,公子,他不是你大哥,他真的想害你啊!”
“够了!”
隋元青厉声打断她,病弱的脸色因动怒而更加苍白,“我与大哥骨肉相连,他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你不过是刚来府中不久的婢女,竟敢在我面前搬弄是非,挑拨我们兄弟情谊,实在太让我失望。”
他顿了顿,语气冷得像冰:
“你近日守在我身边太过劳累,心思已经乱了。下去养伤吧,从今往后,不必再来我跟前伺候。”
不必再来我跟前伺候。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刺穿了阿玉那颗刚刚找到依靠的心。
她在乱世里颠沛流离,受尽冷眼与欺凌,是隋元青给了她一口饱饭,一处容身之地。她拼了命守护他,不惜以命相挡,只想报答那一饭之恩、一屋之安。
可到头来,她的真心,她的冒险,她的担忧,全都被当成了别有用心的挑拨。
他不信她。
他宁愿相信那个顶着他大哥身份的陌生人,相信那层温柔虚伪的面具,也不肯信她这个用命护他的人。
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滴在染血的衣袖上,晕开一朵朵凄艳的花。
阿玉没有再辩解一句,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不断渗血的伤口,又看了看隋元青冰冷决绝的侧脸,缓缓转过身。
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她拼了命守护的卧房。
脚步很轻,却重得像踩在刀尖上。
她只是一个乱世里无依无靠的婢女,本就不该多言,不该痴心妄想地去提醒什么,更不该以为,自己的一片真心,能被人看见、被人相信。
卧房内,隋元青看着她落寞的背影,心头莫名掠过一丝烦躁,可转瞬便被对阿玉的不满取代。他只觉得这婢女实在不知好歹,刚被收留就敢挑拨他与至亲之人的关系,若不是看在她方才护驾有功,他早已将她逐出大门。
没过多久,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齐旻一身素衣,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眼眶泛红,语气满是痛心与后怕:
“元青!你怎么样?我听说又有刺客闯进来,吓死我了!你有没有再受伤?伤口是不是裂开了?都怪我,不该今晚离开,若是我在,绝不会让你陷入险境!”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想去查看隋元青的伤势,神情真切,语气焦急,完完全全是一个担心弟弟安危的好兄长。
隋元青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更加确定,阿玉方才所言,全都是恶意挑拨。
他心头一软,语气缓和下来:“我没事,刺客已经被制服了,你不必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齐旻重重叹气,一脸自责,“都怪我安排不周,让你受惊了。我这就去加强守卫,保证绝不会再有下次。”
他温和、仗义、自责、担忧。
与刚才阿玉那副“咄咄逼人”的模样,形成了天壤之别。
隋元青心中对阿玉的冷落之意更甚,只道是自己一时心软,收留了一个忘恩负义、搬弄是非的人。
而齐旻站在榻边,言语间全是关切,眼底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这一局,他虽没能除掉隋元青,却成功将那个最碍事、最警觉的婢女,彻底踢开。从此往后,再无人能拦在他与隋元青之间。
另一边,阿玉回到了下人房最角落的那间小屋。
屋子狭小阴暗,没有炭火,冷得像冰窖。
太医已经来简单包扎过她的伤口,可皮肉之痛,远不及心口的寒凉与破碎。
她坐在冰冷的床沿上,抱着自己的膝盖,终于忍不住,无声地哭了出来。
她不是哭自己受伤,不是哭自己处境卑微,而是哭自己一片真心,竟被如此轻易地践踏、误解、丢弃。
在这乱世里,她好不容易抓住一束光,以为能靠着这束光活下去。
可现在,那束光,却亲手对她闭上了门。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像极了她在逃亡路上听过的呜咽。
阿玉蜷缩在床角,泪水浸湿了破旧的衣袖,肩膀轻轻颤抖,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知道,从今夜起,隋元青不会再叫她近前,不会再看她一眼,不会再信她半句。
他冷落她,厌弃她,把她的感激与守护,当成了最肮脏的挑拨。
而暗处的齐旻,依旧带着温和无害的笑容,继续布着他的局。
隋元青仍旧沉浸在兄弟情深的信任之中,对近在咫尺的危险毫无察觉,对那个用命护他的婢女,弃如敝履。
长夜漫漫,寒意刺骨。
阿玉的心,在这无人问津的小屋里,一点点凉透,碎成了再也拼不回来的残片。
她不知道,在这乱世之中,自己还能撑多久,更不知道,她拼了命守护的那个人,究竟何时才能看清,谁才是真正对他好的人。
可她隐隐明白,有些信任一旦被辜负,有些冷漠一旦落下,就算日后真相大白,那些伤过的心,也再也回不到最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