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元青微微蹙眉:“西跨院?”
西跨院旧账房是当年王府存放旧档的地方,早已废弃多年,怎么会有人深夜出入?
齐旻笑着摆手:“小事,你安心养伤。”
他没有说,那旧账房里,藏着他联络旧部、暗中布局的据点。
他要借着清理下人的由头,把据点彻底稳住,为日后举事铺路。
随元青虽有疑虑,却也没有深究,只当是府中杂事,点了点头:“大哥费心。”
“自家人,说什么费心。”
齐旻最后看了他一眼,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冷的光,随即转身,脚步轻缓地走出静幽园。
门帘落下的那一刻,他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刻骨的冰冷与恨意。
长信王府。
随家满门。
十年血仇,终于要开始清算了。
园子里重归安静。
阿玉放下针线,把缝好的青绒护肩轻轻递到随元青面前,声音轻得像风:“世子,试试吧。”
随元青伸手接过。
绒垫绵软厚实,触上去暖意十足,针脚细密得看不见线头。他缓缓侧过身,将护肩垫在左肩与软榻之间,原本硌得发疼的骨缝瞬间被稳稳托住,钝痛轻了大半。
他眼底稍稍缓和,淡淡开口:“手艺好。”
阿玉脸颊微微一热,轻轻低下头:“世子喜欢就好。”
她刚想转身去煎药,手腕却忽然被随元青伸出的右手轻轻按住。
他的手掌温热,指腹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力道很轻,没有半分强迫,只是稳稳按住她的手腕,不让她走。
阿玉身子微微一僵,不敢动,心跳却莫名快了几分。
随元青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的翠竹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定:“方才大公子在,你怕了。”
不是问句,是肯定。
他从一开始就察觉到,她指尖紧绷,呼吸放轻,浑身都透着不安。
阿玉抿了抿唇,犹豫了许久,才小声开口:“我……我觉得大公子看世子的眼神,有点怪。”
她不敢说“不对劲”,不敢说“可怕”,只能用“怪”字来形容。
随元青按住她手腕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知道阿玉心性纯粹,从不会无端揣测旁人,更不会搬弄是非。可随元淮是他亲大哥,是他十几年最信任的人,他从未有过半分怀疑。
“他是我大哥。”随元青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安抚,“从小护着我,不会害我。”
他不是在说服阿玉,是在说服自己。
这些年,大哥待他的好,桩桩件件都在眼前,他不信,也不愿信,大哥会有半分异心。
阿玉轻轻点头,不再说话。
她知道世子信重大爷,她再说什么,只会惹他心烦。
她只是悄悄在心底记下那份不安,暗暗提醒自己,往后一定要更仔细地守着世子,不能让任何人伤他分毫。
随元青松开她的手腕,重新闭目调息。
内力缓缓在经脉中游走,左肩的疼依旧清晰,可身边有阿玉守着,外间有大哥坐镇,他心底异常安稳。
他以为,这静幽园的安稳,会一直持续到他伤愈出关。
他不知道。
齐旻走出静幽园后,立刻转身去了西跨院旧账房。
暗室之中,几名黑衣死士躬身跪地。
“兵符已到手。”齐旻站在阴影里,声音冰冷刺骨,再无半分温雅,“三日后,暗中调动王府精锐,假借围剿山贼之名,布防城外十里坡。”
“主子,那是谢征粮草必经之路!”
“正是。”齐旻冷笑,“借谢征之手,削长信王府兵权,再把罪责推到太后二党身上,坐收渔利。”
“那……世子随元青?”
齐旻眼底寒光一闪:“他伤重难愈,暂时动不了。等我扫清外围,再回来,好好跟他算一算,十年前东宫的血债。”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带着杀意。
十年隐忍,多年潜伏,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
静幽园内,药香袅袅。
阿玉端着刚煎好的汤药走进来,药汁温热,香气清苦。她轻轻跪在榻边,一勺一勺喂给随元青。
随元青没有回避,就着她的手,一口一口喝完。
药汁微苦,入喉却暖。
阿玉拿过帕子,轻轻替他擦去唇角药渍,指尖擦过他下颌时,微微一顿,却没有缩手,只是动作更轻了些。
随元青垂眸,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眼底沉冷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静的暖意。
他这一生,见惯了刀光剑影、权谋纷争,身边全是算计与利用。
唯有眼前这个姑娘,不问他的身份,不图他的权势,不怕他的冷硬,只是安安静静守着他,给他熬药、缝衣、点灯、铺毯。
这份干净的安稳,是他在所有风浪里,唯一的归处。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竹影被拉得很长,风拂过枝叶,沙沙轻响。
随元青闭目养神,呼吸平稳,肩伤的疼意被暖意包裹,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阿玉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守着他,眼底没有半分疲惫,只有满满的安稳。
无人知晓,长信王府的暗涌,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翻江倒海。
齐旻的布局已经铺开,兵符在握,旧部集结,杀机四伏。
太后与二党暗中窥探,伺机而动。
谢征在边关隘口,冷眼旁观着王府内乱。
樊长玉在城外密林,握着那柄杀猪刀,记着西顾巷的血仇,静静等待时机。
而静幽园里,随元青依旧信任着那位“亲大哥”,守着身边安稳的孤女,沉浸在短暂的平静里。
他的伤,一日日好转。
他的刀,依旧藏在鞘中。
可围绕着他的杀机,已经步步紧逼。
药香还在园子里飘着,日光温柔,风也柔和。
只是这平静之下,藏着的是即将倾覆一切的风暴。
长信王府的天,看似晴朗,实则早已乌云密布。
随元青的养伤岁月,看似安稳,实则每一日,都在悬崖边缘。
而阿玉心底那一丝微弱的不安,终将在不久的将来,变成血淋淋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