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想去端那碗药,左肩一动,疼得指尖微顿。
阿玉几乎是立刻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扶住碗沿,声音依旧轻软:“世子,我来。”
她没有多问,没有多言,只是稳稳托着碗,递到他唇边。
药汁微苦,入喉却暖。
随元青没有回避,就着她的手,一口一口喝完。
屋内很静,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阿玉放下碗,拿过帕子,轻轻替他擦了擦唇角。指尖擦过他下颌时,她微微一顿,却没有缩手,只是动作更轻了些。
随元青垂眸,看着她低垂的眉眼。
她很瘦,很安静,像被风雨吹打过却依旧立着的小草。
是这深宅大院里,唯一一道不带着算计与敬畏的目光。
“疼不疼?”阿玉忽然轻声问。
她问的是他肩上的伤。
随元青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瞳里凝着一点深静的光。
他从不需要告诉别人自己疼不疼,可这一刻,他没有像对旁人那样冷言撇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一个极轻的音节,却已是他最大的坦诚。
阿玉指尖微微收紧,随即又松开,低下头,声音更轻:“那我明日让太医加几味止痛的药,不苦。”
她说不苦。
明明知道药不可能不苦,却还是想让他好受一点。
随元青看着她,忽然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指尖极轻、极浅地碰了一下她的发顶。
动作很轻,很稳,没有半分凌厉,只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护佑。
阿玉身子微微一僵,脸颊悄悄泛起一层浅红,却没有躲。
屋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他没有说喜欢,没有说在意,没有说动心。
她没有说依恋,没有说期盼,没有说心事。
可有些东西,就在这一盏灯火、一碗汤药、一次轻触发顶的瞬间,悄悄往前迈了一步。
藏着,不宣,不露,却真切。
窗外夜色渐深。
阿玉替他盖好薄毯,轻手轻脚退到外间,守在软榻旁的小凳上,像往常每一个夜晚一样,安安静静陪着。
随元青闭着眼,却没有睡。
肩骨的疼依旧清晰,可心底却有一处极软的地方,被轻轻熨帖了。
他这一生,长在权谋漩涡里,见惯了算计、背叛、厮杀与争夺,性子早已磨得沉静而果决,做事只看结果,不问人情,出手从不容情,决断从无犹豫。旁人看他是深不可测,是锋芒逼人,是难以亲近,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习惯了不外露。
唯有在阿玉面前,他不必藏。
不必撑,不必演,不必强撑着一身锋芒。
她不问他过往,不怯他气场,不图他权势,只是安安静静陪着。
随元青缓缓睁开眼,看向外间那道安静的身影。
烛火映着她的侧脸,温和而安稳。
他眼底没有平日的沉冷,只有一片静水深流的暖意。
这世间刀光剑影,权谋纷争,三万大军,隘口死局,囚帐折辱……都及不上这一盏灯下,一碗温热的药,一个安静陪着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