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败,可以死,绝不辱。
樊长玉看着他这副疯狠模样,眼底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沉到极致的冷。
她不会杀他。
西顾巷三十七口亡魂,不要他一死了之。
她要他记一辈子。
记着他踩碎的不是蝼蚁,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樊长玉脚步一踏,欺身近前。
杀猪刀刀背朝外,没有半分花哨,沉力一磕,直砸隋元青肩井!
“嘭——”
闷响震耳。
隋元青肩骨狠狠一震,整条左臂瞬间麻废,气血翻涌直冲喉咙。他眉峰狠狠一皱,额角蹦起青筋,疼得浑身肌肉绷紧,却一声没吭,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反而仰头笑了,笑得疯狂又肆意。
“疼?”他喘着粗气,血丝顺着唇角滑落,“就这点力气?再来!”
樊长玉面无表情,手腕再转。
刀背横扫,沉力再磕,落在他膝弯。
又是一记狠撞。
隋元青腿一软,咚地单膝跪地,膝盖磕在青石地上,疼得刺骨。可他依旧挺直上身,仰头看着樊长玉,眼神猩红,野性不减。
“继续。”他吐掉嘴里的腥气,一字一顿,“今天你不杀我,他日我必百倍奉还。”
他不怕疼,不怕伤,不怕受制。
樊长玉握着杀猪刀,刀背抵在他肩上,声音平静却字字入骨:
“我不杀你。”
“西顾巷的人,没惹过你,没挡过你,没碍过你的路。他们只是想安安稳稳活下去。”
“你可以争,可以疯,可以夺天下。但你不能拿无辜的人垫脚。”
“今天这两下,是替李叔讨的。”
“是婶子讨的。”
“最后一下是替王叔讨还的。”
“隋元青,你记着。”
“你欠西顾巷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隋元青仰头看着她,疯意不减,戾气依旧,可眼底深处,却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极不易察觉的震动。
他不怕她。
却被她这股从尸骨里爬出来的执念,刺得心头微震。
就在这时,帐帘被轻轻掀开。
谢征站在外面。
一身玄色铠甲,夜风掀起衣角,眉眼沉静如水。他目光先落在樊长玉身上,再扫过单膝跪地、肩骨受创却依旧疯狠不屈的隋元庆,最后又落回樊长玉脸上。
没有惊,没有怒,没有责。
他早就站在这儿了。
隋元青看见谢征,疯劲再次翻涌,冷笑一声:“谢征,你倒是会坐享其成。看着你的人折我,心里很痛快?”
谢征没理他。
他的视线,从头到尾,都只落在樊长玉身上。
灯火昏黄,两人目光一碰,安静得只剩下心跳。
相识一年,不说喜欢,不说在意,不说担心。
可所有藏在心底的情绪,都在这一眼里。
谢征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仇以后再报,走。”
樊长玉轻轻点头。
她收刀,转身,没有回头,没有言语,径直从谢征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一瞬,衣角轻轻擦过他的指尖。
轻得像风,却烫得惊心。
金爷四兄弟立刻跟上,五道身影一闪而逝,再次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囚帐内,只剩下谢征与依旧单膝跪地的隋元青。
隋元青缓缓撑着起身,靠回柱子,左肩剧痛难忍,却依旧挺直脊背,眼神疯戾不减:“你明明可以拦下她。”
谢征淡淡看他一眼,语气平静无波:“你该恨的不是她。”
“是你自己。”
一句话,堵得隋元青无言以对。
谢征挥手召来亲兵,声音冷定:“上药,看好。不许死,也不许好过。”
亲兵躬身领命。
谢征转身走出囚帐,站在夜色里,望向樊长玉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他知道她没走远。
在这三万大军围困的绝境里,她不会走。
她会藏在暗处,像一把入鞘的杀猪刀,安静、沉默、却寸步不离。
她不说喜欢,不说守护,不说担心。
可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我在。
风更凉了。
囚帐里,隋元庆靠在柱子上,左肩阵阵剧痛,可他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有愈发深沉的疯戾与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
他不会怕樊长玉。
但他会记住今夜。
记住西顾巷。
记住那把杀猪刀,和那个从亡魂里走出来的人。
营外的草坡上,樊长玉蹲坐原地,抱着杀猪刀,望着被围困的军营,一夜未眠。
风一吹,好像又听见了西顾巷的笑声。
阿婆在喊她回家吃饭,婶子在井边洗衣,孩童在巷口追跑。
那些声音,都没了。
只剩下她手里这把刀,和心底那句没说出口的——
我替你们,讨回来了。
边关的夜很长。
围困未破,战火未熄,旧仇未消,新情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