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守的不是一座营,是一道关。”樊长玉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关破,边乱,百姓遭殃。”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最真实的念头,是不想看见那个人身陷绝境,是不想那道沉稳挺拔的身影,倒在这片戈壁之上。
互相喜欢,便如此藏在大义之下,不露分毫。
“走。”
樊长玉率先迈步,身影没入漆黑的夜色之中。金爷四兄弟对视一眼,不再多言,背起粮袋盐包,紧紧跟上。
黑夜潜行,九死一生。
三万大军的营地,岗哨林立,巡逻不断,马蹄声、甲叶碰撞声、低低的喝问声,此起彼伏。樊长玉走在最前,杀猪刀藏于身后,步伐轻而稳,借着沟壑、草丛、乱石的掩护,一点点向前逼近。她不擅轻盈曼妙的轻功,只凭一身扎实的气力、过人的胆识,以及对地形的敏锐判断,在密密麻麻的岗哨之间穿行。
遇哨则避,遇犬则静,遇险则稳。
一路数次险些被巡逻兵卒发现,皆被樊长玉以极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化解,冷汗浸透了内里的衣衫,她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那座易守难攻的隘口军营,终于近在眼前。
寨墙高耸,壕沟深险,上面值守的兵卒眼神锐利,不敢有半分松懈。
樊长玉打了个手势,四兄弟立刻取出随身携带的飞爪索梯,精准勾住寨墙垛口,悄声攀援而上。她持刀断后,耳听八方,一名值守兵卒稍有异动,她手腕轻转,杀猪刀刀背一磕,精准击中对方后颈,兵卒闷哼一声,软倒在地,未发出半点声响。
五人顺利入营,穿过寂静的校场,避开巡营士卒,一路直奔中军大帐方向。
谢征此刻正立于帐外,检查营中防务。
他一身玄色铠甲未卸,肩背挺拔,身姿如松,即便身陷重围、粮盐皆绝,脸上也依旧不见半分慌乱。夜风掀起他的衣袍边角,眉眼在夜色里显得愈发沉峻冷冽。
听见身后极轻的脚步声,谢征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没有惊讶,没有错愕,没有寒暄,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只有彼此眼底,一闪而逝的极淡波澜,快得让人抓不住,却又真实存在。
那是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情绪——
是担忧落了地,是牵挂有了归处,是“我就知道你会来”“我就知道你在”的无声默契。
樊长玉站在几步之外,手中依旧握着那柄杀猪刀,刀刃映不出月光。她身后的金爷四兄弟,将背上的粮袋与盐包轻轻放在地上,麻布口袋落地,发出沉实而安稳的声响。
她没有上前,没有多言,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地上的物资。
“粮。”
“盐。”
两个字,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仿佛她只是顺路送来,而非闯过三万大军的刀山火海。
谢征的目光,先落在那两袋救命的粮盐之上,随即,缓缓移到樊长玉身上。
他看着她鬓角被夜露打湿的碎发,看着她肩头被乱石划破的粗布衣角,看着她握刀的手背,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节。
一路艰险,不言而喻。
“长信三万铁骑围营,你敢闯进来。”谢征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只有一丝极淡的沉哑。
那不是责备,是藏在冷硬语气下的心疼。
樊长玉垂了垂眼,避开他的目光,握着杀猪刀的手指微微收紧。
“军营无盐无粮,三日必破。”她语气依旧平静,“我不想边关因一人之私,陷入战火。”
她把所有的心意,都藏在大义之下,绝不直白半分。
谢征怎会不懂。
相识一年,他太清楚她的性子——嘴硬,心热,行事果决,情感却藏得比深渊还深。
他没有说谢,乱世之中,情深不言谢,只记于心。
他抬手,召来两名亲兵,低声吩咐将粮盐抬下去妥善分发。
目光再次落回樊长玉身上时,夜色里,多了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温柔。
“此地危险,速离。”谢征的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待我破围,必不负今日。”
一句极浅的承诺,藏着满心的在意。
樊长玉心头微顿,却依旧面上无波,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她不再多留,转身对着金爷四兄弟示意,准备趁夜离去。
转身之际,夜风拂过,她的衣角轻轻擦过谢征垂在身侧的指尖。
只是一瞬,极轻,极快,如同错觉。
却让两人同时微微一滞,心底都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无人言语,无人回头。
樊长玉提着那柄杀猪刀,身影很快没入营寨的阴影之中,来去如风,如同从未出现过。金爷四兄弟紧随其后,悄声攀出寨墙,再次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谢征依旧立于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夜风更寒,远处三万大军的喧嚣隐隐传来,刀兵之气弥漫四野。
他低头,看向地面残留的一粒粗盐,在夜色里泛着微白的光。
一粒盐,一袋粮,一条生路,一份藏在心底、不说出口的情深。
隘口寒营,铁戟生霜。
围困的刀兵未退,暗藏的情愫未明。
而这场由世子被俘而起的乱世风波,才刚刚,拉开最凶险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