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夜深，殿内只点着一盏挑灯，光晕昏柔。

宋知岁并未就寝，自李浔与昭盛走后，她便捧着新得的棋谱逐页细看。白日对弈的僵局在心底反复盘旋，越读越是入迷，半点睡意也无。

横竖谢临晏夜夜晚归，动静不小，就算早早躺下，也要被他一身酒气吵醒，倒不如索性等他一会。

正看得入神，殿门轻启，夜风裹着淡淡的酒气漫了进来。宋知岁头也未抬，心底轻叹了一声——又是一身酒味，这人近来，倒像是日日泡在酒里一般。

谢临晏缓步走近，见她灯下垂眸凝卷，长睫覆着浅影，俯身随手抽过一卷，翻了两页，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棋路，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嗓音带着酒后微哑。

“你下不过李浔，也正常。”

宋知岁抬眸，眉尖微蹙：“为何正常？”

谢临晏合上书卷，笑意浅浅：“你可知他是谁？”

他垂眸笑了笑，也对，她这个大宋的人如何知晓，只淡淡丢下一句：“颍川李氏。”

“颍川李氏？”宋知岁喃喃重复，心头已然泛起讶异。

“正是。”谢临晏眸色平静，缓缓道来，“颍川李氏，世代书香传家，一脉相承隐世不仕，族中子弟从不入朝堂为官，不涉皇家纷争。可便是如此，整个大雍，上至皇族宗亲，下至公卿权贵，无人敢轻视这一脉。他们世代藏智，扎根颍川千年，在长安乃至大雍，都有着无人能及的地位与分量。”

他顿了顿，看向眼前一脸恍然的女子，补充道：“李浔，是颍川李氏这一辈最惊才绝艳的子弟，自幼便有神童之名，棋艺、学识，每样皆是冠绝天下。你能步步周旋至此，已是难得，输了也毫不奇怪。”

宋知岁原只当李浔是谢临晏身边的温润幕僚，棋艺高超罢了。压下心底的震撼，她又想起白日里沈惊怜的身影，连忙开口追问：“那李浔与沈惊怜，又是怎么一回事？”

谢临晏闻言，倒是真的笑了，眉眼间漾着几分了然的趣意，直言道：“李浔喜欢她。”

这话如同惊雷，让宋知岁瞬间僵住，满脸的震惊根本藏不住，失声开口：“……怎么会？”

谢临晏淡淡瞥她一眼，反问道：“为何不会？”

“他们二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生出情愫、擦出火花的人。”宋知岁下意识回道，脑海里闪过李浔的温润端方，与沈惊怜的明艳桀骜，怎么也无法将二人联系在一起。

“那你觉得，何等模样的两人，才会有火花？”

宋知岁一时语塞，答不上话，只默默回想往日相处细节，才后知后觉发觉，李浔看向沈惊怜的眼神里，本就藏着旁人未曾察觉的在意，只是她从未深想。

谢临晏看着她变幻的神色，缓缓道出缘由：“李浔不愿沈惊怜一直混迹风花雪月之地，更不愿她再做那些凶险的暗卫任务，身陷险境。沈惊怜起初性子执拗，不肯听劝，一心只念着自己要做的事，寸步不让。可终究抵不过李浔用心周全，如今才松了口。”

宋知岁怔怔听着，脑海里尽量脑补两人相处的画面，这般极致相悖的两人，竟有着这般隐秘的情愫……想想只觉得新奇又动容。

她心底悄悄泛起心思，等下次李询再来，定要他寻几本言情话本悄悄给她，好久没看了。

宋知岁沉默片刻，轻声问：“我还要在宫里待多久才能出去？”

谢临晏闻言，眸色微沉，自袖中取出一封拆开过的信函，淡淡递到她面前。

宋知岁疑惑接过，展开一看，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方才眼底的期盼尽数淡去，再也不提出宫二字。

他见她神色黯淡，他邪笑开口：“在宫里闷得慌？西侧沁芳园、凝露湖一带，你尽可随意走动，只要不往前朝与后宫禁地去，我都护着住你。”

宋知岁轻轻颔首，没再多言。

谢临晏抬手便解了外袍，墨色里衣就那么顺着肩头滑落。宋知岁慌忙别过脸去，耳尖微微发红。待他躺上床榻，她才走至床边，抬手熄了案头灯火，在他身侧静静躺下。

次日中午，宋知岁还未醒透，便觉有人立在床前。她睁眼一看，正对上沈惊怜那张明艳又带着几分不耐的脸，一时只觉荒诞又奇幻。

这人与她素来冤孽，从前处处看她不顺眼，针尖对麦芒，如今竟扮作她的贴身婢女，日日守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