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淅淅，宋知岁随谢灵晏踏入康平主城腹地，镇北王府的朱雀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苍劲古柏，枝桠虬结，直指灰蓝的天际，风一吹，叶片簌簌作响，带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沉肃冷寂。

庭院深深，一重又一重的飞檐翘角隐在薄雾与花木之后，琉璃瓦在天光下泛着冷润的光泽，不见寻常府邸的热闹喧嚣，反倒处处透着森严规整，连廊下垂落的绛色帘幔都纹丝不动，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极轻的嗡鸣。

夜里，谢临晏至将她安置在西侧一处僻静雅致的院落，宋知岁就没有再见过他了。寝殿内烛火燃尽，深夜到天光微亮。

第二日午后，日头稍稍暖和了些，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室内，落在案几上。宋知岁闲得无事，便取呈上来的一碟桂花蒸糕，坐在窗边小榻上，小口小口地吃着，眉顺眼温。庭院只有风吹过花木的轻响。她吃得正惬意，忽然听见院墙外的□□处，传来几道压低却依旧清晰的说话声。

宋知岁本无意偷听，可这王府实在太过安静，便放下手中点心，支着腮，静静听了过去。

原来是两个个侍婢，正在打理花草，一边闲聊。那两个婢子大约是以为这偏僻院落无人居住，说话也没什么顾忌，声音不算小。

声音掺着几分幸灾乐祸：“……这回是直接罚去祠堂，要他跪足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

“可不是。这都第二日了，不眠不休，不准吃喝。”

“换旁人早撑不住了，咱这位世子爷，硬气得很。”

说话的婢子语气越发刻薄，像是积压了许久的怨怼，尽数倾泻而出：“我看啊，他根本就不该活在这世上。和他爹一样一身煞气，克死了多少人？”

另一人慌忙打断她，声音都发颤，“这话也是能乱说的？被人听见，咱们十个脑袋都不够砍！沈夫人身边的那个小沈大人，傍沈夫人左右怎么说也有几十年了，就因为右手不慎残疾，这煞神竟硬生生说看残疾人不顺眼，要将人杀了。”

“真的？！还有这回事，那沈大人我见过，右手筋脉断了我也是知道的，碍着他什么事了，非要了人家的命不可？！”

“可不是吗，沈夫人，好歹也是他姨母，半分情面都不给。沈夫人为了护住沈大人也算是费尽心思，没想到沈大人最后还是死在了城外的家宅中。”

两道声音逐渐远去，宋知岁已经听不清她们后面再讲什么了。放眼整个康平城内，敢这般对谢临晏动辄责罚，唯有谢临晏的外祖父，镇北王府真正的定海神针，沈重。

沈氏一族，本就是大雍根深叶茂的将门世家，沈重此人，更是军中砥柱，朝野敬畏。他年少时与北雍望门嫡女霍舒窈结为连理。

沈重身居高位，手握兵权，却自始至终未纳一妾，未置偏房，偌大的镇国公府里，唯有霍舒窈一位主母，情深意重，在权贵遍地、三妻四妾寻常不过的大雍，成为人人称颂的佳话。

霍舒窈为他诞下两女一子，个个教养得当，品貌皆优。长女沈清岚，才貌气度皆不俗，年纪轻轻便已名动大雍，贵女争相效仿；次子沈凛，容貌英挺，性情端方，文韬武略无一不精，是沈家当时最看好的继承人；而最小的女儿沈秋瞳，便是后来谢临晏的生母，大雍的沈皇后。

沈秋瞳自小便与当时还是孩子的雍帝谢启一同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二人尚未及冠及笄，便心意早许。后来谢启年少登基，在沈秋瞳风华正好之年，将她风光迎娶入宫，立为皇后。

那一日，十里红妆绵延数里，宫灯照夜如昼，礼乐震彻九衢，百官相迎，万民空巷。其盛景之壮阔，流传至今，仍为世人津津乐道，奉为人间盛事。大雍上下，无人不艳羡沈家，一时风头无两，满门荣光，无人可及。

可惜，盛极必衰。当年那场惊遍天下的无上荣光之后，藏着的，竟是沈家满门余生不尽的寒凉。

不久之后，那场震动朝野的景和之乱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