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岁从噩梦里硬生生挣醒的。
梦里火光漫天,谢临晏的脸浮现在眼前,耳边响起最后那道冷得刺骨的声音——“打晕,带走。”她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把里衣浸得发凉。
入目却不是阴曹地府。
屋子干净雅致,木窗雕着简单纹路,床幔是素色软缎,连铺在身下的褥子都软得让她陌生。旁边还站着两个垂手侍立的侍女,衣着整齐,神情恭谨。
她自己身上那套又脏又破的衣裳不知何时被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干净柔软的浅布小衣,连手脚都被擦洗得清爽。
宋知岁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清醒,几乎是本能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警惕地扫过四周。
昨天的画面碎片一样涌回来。
她卖了他,扮成郎中的人牙子,半夜的异动,她拉着他逃命,他停下,周围涌出的暗卫,他披上锦袍时居高临下的眼神……
她算计他,他也早就在算计她。
一颗心七上八下,慌得快要跳出来。
他没杀她,是念着那点照顾之恩,还是想慢慢折磨?他身份尊贵,心思深不可测,她骗他、卖他、还把他编排成那种见不得人的男宠,哪一条都够她死十回。
旁边一个侍女见她醒了,只静静看了她一眼,没多言语,悄声退了出去。另一个依旧垂首站在角落,一言不发。
跑是跑不掉的,硬拼更不可能。眼下没立刻死,就先挣一刻是一刻。她目光一转,落在桌边的小几上。上面摆着几碟精致糕点,还有一壶温着的茶水。香气一阵阵飘过来,勾得她肚子咕咕直叫。她太久没吃过正经东西,索性直接赤脚下床,几步走到桌边,抓起一块糕点就往嘴里塞。
甜香软糯在口中化开,她几乎是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飞快想这逃脱之法,就算要死,也得先吃饱。
就在她塞得腮帮子鼓鼓、吃得一脸认真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宋知岁动作一顿。
谢临晏走了进来。
不过几时不见,他脸事儿依然憔悴苍白,但不掩眉眼清俊。一身松垮的灰衣常服,倚着拐杖站着。
他一进门,目光就落在桌边那个吃得像饿鬼投胎的小丫头身上。腮帮子鼓得圆滚滚,一手抓着糕点,一手端着茶水,嘴角还沾着点心屑,一副把这当断头饭、拼命往嘴里塞的模样。
谢临晏站在门口,看着她狼吞虎咽往嘴里塞糕点的模样,眸底的冷意悄悄淡了几分。
其实早在给她纸条之前,他的暗卫就已经寻到了他,他的安危从始至终都在掌控之中。那张字条,从一开始就不是传信,只是他对她最后的试探。
他这一生被阴谋围得太久,从来不信无端的善意,更不信接二连三的巧合,时机巧得让他不得不警惕。他最初几乎笃定,她是旁人精心安插在他身边的棋子,是特意送到他眼前来探底、布局的探子。
可这段时间,他在暗中观察,暗卫也日夜留意,却从未发现她与任何人有过联络。她每日早出晚归,一身尘土,手上磨着薄茧,吃得粗糙,穿得破烂,活得辛苦又狼狈,所有的挣扎都明明白白摆在明面上,没有半分暗棋该有的隐秘与接应。
或许她不是被人刻意安排,真的只是命途坎坷,不小心撞进了他的风波里。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完全放下戒备。她会识字,懂医术,心思沉,胆子大,遇事冷静得不像个十岁孩子,这般模样,怎么看都与流落街头的小丫头格格不入。
只是怀疑归怀疑,看着她这般拼命填饱肚子,他再气她算计,再恼她撒谎,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或许她不过是个没人教、只能靠自己活命的小孩子。他偏偏对这份狼狈又顽强的小模样,生了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软意。
宋知岁吓得一噎,喉咙口堵得难受,脸瞬间涨红。她慌忙放下点心,抬手狠狠捶了自己胸口两下,才勉强顺过气。
下一刻,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下去,伏得极低,一动不敢动。
屋子里静得可怕。
谢临晏没叫她起,也没说话,就那么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瘦小的背影上,压迫感一点点压下来。
“第一次见你,你就在放火烧山。”他语气淡淡,反问却带着刺骨的冷,“如今倒好,连我都敢编排,敢把我当成男宠卖给人牙子——你胆子倒是不小。”
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落在她背上。
她死死咬着唇,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