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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故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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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午马年,春寒料峭。

官道上的尘土被马蹄碾得粉碎,混着枯败的草屑黏在破旧的布靴上,每一步都沉得像坠着铅。宋知岁已在这条路上颠沛流离一月有余,从故国的残垣逃至大雍边境,村子被屠后一路往长安方向踉跄而去成了不起眼的流民。

她的衣衫早已辨不清原本的颜色,是从冻死的乞丐身上扒来的粗麻短褐,又脏又破,领口磨得露出棉絮,袖口沾着未干的泥渍,甚至还混着几缕不知是谁的血痂。头发胡乱挽在脑后,用一根断木簪固定,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衬得那双往日清亮如泉的眼,只剩一片蒙尘的灰。

这一月里,她无数次在深夜惊醒,梦里全是宫城火光里亲人的嘶吼,愧疚像淬了毒的针,日日扎在心上,让她整夜整夜睁着眼,听着风声,分不清哪一刻是醒,哪一刻是梦。她的神经早已被磨得脆弱,灵魂像被抽离了一半,飘在过往的噩梦里,另一半则困在当下的苦海里,拧巴得喘不过气。

她记不清偷过多少回衣服,有次趁农户院门未关,溜进柴房扒了件半旧的布裙,刚套上就被恶犬追咬,摔在泥地里,膝盖磕出青紫的血印。也抢过乞丐的干粮,被按在地上揍得鼻青脸肿,最后连那点碎饼也被抢走了。活下去成为难题,善良被愧疚啃噬,心底的戾气悄悄滋长,却又被残存的底线死死拽着,不上不下,成了个说不清善恶的人。

这日,她实在走不动了,缩在官道旁的枯树下歇脚,刚摸到怀里半块硬邦邦的麦饼,就撞见两个醉醺醺的身影晃过来。是附近游荡的流氓,酒气混着恶臭味扑面而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嘴里说着不堪入耳的话,伸手就来扯她的胳膊。

宋知岁的后背瞬间绷紧,她猛地后退,可衣衫太破,布靴陷在泥里,踉跄着差点摔倒。那两个贼贼以为她怕了,笑得更放肆,一个扑过来攥住她的手腕,另一个伸手去扒她的衣襟,粗糙的手指蹭过皮肤。

她没退路了。

指尖不知何时攥着块从路边捡来的尖石,是之前摔在泥里时磕破的,边缘磨得锋利。她趁着那贼人伸手的空档,猛地抬手,尖石狠狠砸向其中一人的太阳穴——那人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倒在地上,脖颈歪成诡异的角度。

另一个贼人愣了一瞬,酒意醒了大半,红着眼扑上来,想徒手掐她的脖子。阿禾侧身躲开,脚下绊住他的腿,借力将人狠狠摔在地上,自己也因用力过猛脱力,膝盖一软,额头磕在旁边的石头上。

她眼前一黑,耳边嗡嗡作响,看着那贼人挣扎着爬起来,又要扑过来,可身体却像灌了铅,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最后一眼,是那贼人狰狞的脸,她的短刃没入贼人胸口,贼人用尽全力抬手一巴掌朝她脸扇去,见阿禾看起来像已经气绝,紧接着带着同伴的尸体踉踉跄跄狼狈逃离。

她不知道自己是跑了多久晕倒的。等再醒来时,视线里是晃动的木笼栏杆,粗糙的木头硌着脸颊,带着刺鼻的霉味。她被塞进了一辆囚车般的马车里,木笼狭窄,只能蜷着腿,身边挤着七八个和她一样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有比她大的少年,也有不过五六岁的女童,个个眼神麻木,像被折了翅膀的雀。

马车轱辘碾过石子路,颠簸得厉害,笼外是呼啸的风,偶尔能听到远处的鸡鸣,却无人回应。直到日头西斜,马车停在荒野里,拢了堆篝火,才有人掀开笼门,扔进来几块干硬的馒头。

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看她睁着眼,睫毛颤了颤,便悄悄挪过来,将馒头往她手边推了推,声音压得极低:“吃点吧,不然撑不到长安。”

宋知岁没说话,指尖触到馒头的硬壳,牙齿咬下去时,硌得牙龈生疼。碎屑混着唾液咽进肚里,又干又涩。她低着头,遮住眼底的情绪,啃得极慢,像在啃着一段熬不尽的苦日子。

夜色渐浓,篝火噼啪作响,映得木笼里明明灭灭。身边的人大多累得睡了,呼吸声杂乱。笼外黑暗,听着贼人偶尔的交谈声,宋知岁睁开眼睛静静听着。

“老天厚待阿,半路捡到个小丫头不说,模样生的也标志可人,”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咱们在临津城给那破青楼送过去,鸨娘眼睛都亮了,可给的钱少得可怜,也就够买两斗米。”

“可不是嘛,”另一个声音接话,“那鸨娘精得很,明知道这丫头是块料,却故意压价,以为咱们没别的门路。”

“还好咱们要往长安去,”先前的声音又道,“长安城里的阔佬多,出手大方,把这丫头送进最好的青楼,咱们能赚一大笔。这岁数,这模样,留在这边境早不知死多少回了,能活着送到长安,是她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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