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缠在山间的树梢上,屋前的空地上便飘开了淡淡的草药香。
苏婆坐在矮竹凳上,面前摆着两只编得齐整的竹筐,一只盛着刚采回来的鲜草,一只放着晾得半干的药料。她眼瞳灰白无光,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叶片边缘、根茎纹路,一丝一毫的差别都能辨得清明。
阿禾蹲在婆婆身侧,小胳膊支在膝盖上,乌黑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双灵活的手。她晒得浅蜜色的小脸干干净净,碎发被风拂到颊边。
“婆婆,这个叶子闻着香香的,也是止血的吗?”阿禾捡起一片边缘带齿的青草,递到婆婆手边,声音轻轻的。
苏婆婆指尖一碰,便笑了,笑意揉在满脸皱纹里,温和得像暖阳:“这是薄荷,能治头疼风热,不是止血的。止血要用旁边那个地榆,叶子圆厚,摸起来糙手。”
她说着,指尖精准地按在另一株草上,阿禾凑过去闻了闻,又摸了摸,乖乖点头:“阿禾记住了。”
“咱们家祖上,是正经行医的。”苏婆婆一边分拣草药,一边慢悠悠开口,“我阿爹当年,曾是宫中御医,多少人捧着银子上门求诊……只是后来,我阿爹不知道恼怒了哪位贵人,被流放至此,我那夫家得知我家道中落,竟一点不顾念往日情谊说我三年无所出便将我休了,待来这边境寻父之时才得知他早已病死在路上,后来便认识了我现在的的丈夫,生了个女儿,谁料,那些个畜生,不当人的东西,竟然…丈夫心中悲愤寻官府帮忙,被打入大牢莫名其妙便没了...”
“我偷生人间,只盼有朝一日那些天杀的狗官和土匪遭到报应,盼我女儿丈夫所受的沉冤能昭告天下。待我命尽归土,下去见他们时,也好一字一句说与他们听。”
阿禾听着若有所思,握住婆婆粗糙温热的手指,轻轻攥了攥:“会有这一日的,朗朗乾坤,昭昭日月,善恶有报,因果不虚。”
苏婆笑笑拍拍她的手背:“来,婆婆教你认毒草,这个最要紧,记混了是会出人命的。”
她拿起一株开着淡紫色小花的草,指尖轻轻点了点:“这是乌头,有大毒,碰了一定要洗手,万万不能入口。若是在外头看见,绕着走,知道吗?”
“嗯。”阿禾眉头还轻轻皱着,点了点头。
白日里的活计做完,阿禾都会拿过床头的粗布巾,把自己的眼睛蒙得严实。眼前瞬间陷入一片漆黑,连一丝光都瞧不见,她只能学着婆婆的样子,伸手慢慢摸索。
脚下的石阶、桌边的陶罐、门口的竹筐,平日里随手就能碰到的东西,都变得陌生又危险。
她摘布巾的时候,什么也没说,默默把屋里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婆婆常坐的竹凳往近处挪了挪,装药的筐子放在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门口凸起的小石子被她一颗颗捡干净,连桌角都用碎布轻轻裹了一层。
苏婆婆听着她小小的身影在屋里忙来忙去,轻声问:“阿禾怎么每日都要收拾屋子?”
“没什么。”阿禾跑回她身边,仰起脸笑。
婆婆伸手,慢慢摸向她的头,指尖顺着她柔软的发丝轻轻抚着。
傍晚时分,村里的孩童在村口喊她去摸鱼,阿禾应了一声,转头对苏婆婆道:“婆婆,我去去就回,给你带甜甜的红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