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栖:“没听见啊?”
杜行哲不情不愿地调低了声音。
杜栖看着面无表情瘫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杜行哲,他看起来显然不服气。
就是有了这个玩意儿,让好几年不工作的爸爸重新出去挣钱,奶奶瘫痪那几年,爸爸就一直在家里闲着,一分钱也不挣了,说什么尽孝。
其实,很多时候都是杜栖在照顾,每天的抬腚换尿布,在她突然浑身抽搐,一手比六一手比七的时候,掐着她的人中,从小葫芦药瓶里数出一颗一颗小小的黑黑的极速救心丸,塞到她的嘴里,等着她恢复平静。
老人身上的味道很离奇,酸得很离奇,臭得也很离奇,有点像黏了的烂西瓜,馊了的膻羊肉,混着各种动物粪便和骚尿,发酵出来的味道。
爸爸在的时候,会把奶奶从床上薅起来做康复训练,扶着她在客厅里走路,让她靠着双层床的梯子站着。
半身不遂的老人动起来可不容易,浑身都疼,奶奶总是嚷嚷着不起来,不想走。
爸爸吼她,奶奶就一遍一遍喊他的小名,爸爸就粗暴地把她从床上拽起来,奶奶就哎呦哎呦,腿蹭到床边,老人的皮肤就是一层油纸黏在一坨松松垮垮的脂肪上,轻轻一刮就是血糊糊的一片,血都发黏了。
杜栖翻出自己的杯子接了杯水喝的功夫,杜行哲就把电视机的声音调了回去。
杜栖:“……”
杜栖心里一阵烦躁。
想上去揍他一顿,但是她又实在不是这种人,每当此时,她都无比憎恨自己不是个暴躁又暴力的女罗刹。
她不是女罗刹,她总是喜欢多想一步,觉得就算是打了他一顿也不会有什么用。
这玩意儿就是个守门的小鬼,打了他一只,门后还会冒出来一大片,指着她,叫嚣“真是学活越倒退了”“这是你亲弟弟你可是大姐”“有没有个大人的样子”……
谁会和一个小自己十八岁的同辈人有共同语言呢?谁会看一个小自己十八岁的同辈人顺眼呢?
更别说杜栖努努力都能让他当自己儿子了。
上门看了一下杜桃,这孩子说是在写作业,其实也在摸鱼,杜栖一上楼,她屋里就传出飞快的声响。
杜栖没去她屋,这个年龄段,她也经历过,随便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杜栖不太想多加斥责。
爸爸曾经给了妈妈一个理由,一个他“为什么不去干活挣钱”的理由。
没动力。
没儿子,没动力。
不知道挣钱为了什么?
很无语很恶心的借口。
狗屎一样带着宗祠烟臭味儿的归属感,和他烂到骨子里的懒惰懦弱,把一家子拽进阴沟里,陪他透过下水井盖的空隙,一起贫穷,一起憎恨,一起抽离又逃避地看世界。
一面把自己塞进下水道,又一面憎恨着、辱骂着那些踩着井盖走过去的人们,说他们狗眼看人低,说他们总有一天要和自己一样,说他们都是黑幕里出来的唯利是图之徒,只有自己最清高,最命苦,最怀才不遇。
怎么会有这种人?怎么会我爸是这种人?怎么会我们三个的爸是这种人?
是什么让我们相聚于此,一起经历这些?
……很温馨的一句话是吧?
……相聚于此,一起经历。
但是,一旦开始看到,这个死男人身上的“宝贵品质”,像是某种高传播率的传染病一样,在他们三个的骨髓中扎根,通过柔软鲜红的土壤层,在皮肤上发芽,生长,开花,结出果实。
一切又都是那么绝望。
他们一个思维极端,一个得过且过,一个更是言传身教。
作为足够年长的长女,杜栖甚至能看到从至洁到染污整个沧海桑田的过程。
……甚至嫌疑人是不是罪魁祸首她还没有完全坐实,受害者就已经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