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般万般不情愿,杜栖还是回到了家。
回家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一张平台上最便宜的火车票,站票,跨天,凌晨到站,全程近二十个小时。
以及,每次回家必然会背一大坨,带回去也很难会看完的各种书啊本啊,沉甸甸的,加上衣服,和更不好塞进行李箱的鞋子。
火车的站票是让人烦躁的。
杜栖的心太过于固执,和过于地不想要麻烦到别人———她不是能心安理得地坐在没人座位上的人,所以总是挤在火车车厢的连接处,那一段脚底下最动荡摇晃的所在,蜷着,缩着,蹲着。
然后,任由自己被那些老男人吸萎了的烟屁股裹着厕所的骚臭味腌成一把眼眶乌黑、头顶冒油的烂咸菜。
运气好的话,能在拥挤的人群中摆下的小行李箱,她不会坐在上面,她更喜欢一边蹲着,一边抱着小行李箱,像狗熊抱树一样有安全感地眯会儿觉了。
不是所有的火车人都少到能让她在车厢连接处落脚,也不是所有的火车餐车能有到凌晨六点的茶座高价抛售让她狠心破费,更不是任何火车上的充电口能正好在手机和充电宝同时没电告急的时候等着她去直接使用。
事与愿违是常态,漫长无望的等待是常态,绝望之火絮絮叨叨死活不打算灭更是常态中的常态。
想要刀人的心儿,永远在搏动,砰砰砰砰,砰砰砰,刀光剑影,杀气腾腾。
但,到头来,战损的那个可怜家伙,却永远是自己。
有没有设想过,茹毛饮血的大草原上,万类霜天竞自由,鹰击长空,狮群逐鹿群,疾风识劲草,所有生灵都在或奋力或懒散,但都遵循着生命的程序活着、活着,不需要任何的意义和理由、活着!
却有一豹,遍体鳞伤,瘦骨嶙峋,苟延残喘地走在干枯草莽之中,食物链下游的动物见它就溜,同族的动物更是对它不屑一顾,懒得搭理。
它没有捕食猎物的欲望,没有繁衍后代的欲望。
当然它的同类很大概率也没有这些欲望,因为它们是由本能直接驱使的简约存在。
但是它却生着天生的“隐疾”,它好像丧失了或者说憎恶了这种“本能”。
是了,它身上的一切痛楚,一切伤痂,一切绝望,都是自己早就的,自己的心防、怪癖、先天病。
剜心剔骨都治不好的。
火车到站了,又是一场艰难的恶战。
一宿没睡,驮着大包小包凌晨异站换乘,到站的时候已然白日高悬的大晌午,明晃晃地太阳光和沉重的包带一起不留情面地砸在她的双肩、双臂、双手。
每每此时此刻,杜栖都会深刻地反省自己一通,反省什么:
还是不够舍得——舍得抛弃——还是有不忍心扔掉的东西,心中还是有拖拽自己的负累,还是不够干脆,不够果敢,不够有勇气。
还是弱了。还是弱啊。太弱了。
手机里妈妈发来照常的“关心”。
每次她回家,妈妈总会一遍遍地问她几时走,几时到,在杜栖说“怎么了吗”,妈妈就会说“有空我来接你”。
妈妈每次这么说,但是每次都没有顺利地来接过她。
真的开车来火车站接她的几次,回回都开着导航去进站口接她这个出站的人,而且停在出站口就不动了,然后哐哐给杜栖打电话,让杜栖去找她。
杜栖让她过来出站口,她就骂骂咧咧不开心,又是吼又是叫,杜栖只好憋着一口气,背着大包小包穿越整个火车站入寻她,一直寻到最角落的一条小路的尽头。
她永远都停在这个路口等杜栖千难万难地找到她,然后才笑眯眯地下车跑几步过来,帮她提了其中一个小行李。
杜栖不止一次吐槽她,大学一共四年,她来火车站接她不少十次,却死活记不住来接她回家的路。
偏偏杜栖只一次,就记住了去找她的那条很角落的小路。
对此,妈妈有话说,她说自己老了记忆不好,她说杜栖是高级知识分子,她怎么能和高级知识分子相提并论。
她说的,对不对暂且不论。
但是有一点,对于维护她自己的合理性,她总有的是辩解的话去说,有的是理去讲,哪怕前后逻辑相违,完全不搭噶,她都可以随口自嘲一句,退一步海阔天空,把自己的漏洞都推给别人。
后来,杜栖就懒得和她争口舌之快了,很累,很累啊,麻烦她纡尊降贵,还不如直接苦一苦自己得了。
什么事都自己来担着,就不会麻烦别人了,别人就不会来麻烦自己了。
我什么都能抗,我什么都可以,我什么都受得。
所以,离我远一点,离我远一点吧,谁都别想黏着我,谁都别想。
过于的自主性一旦形成,母职的虚伪性就暴露出来了。
当杜栖直接拒绝了妈妈的接驾后,妈妈并不甘心于杜栖对她的不再“利用”,而是选择在杜栖那里继续见缝插针地摆下自己母亲的位置。
为了省那些莫须有的破钱,杜栖选择倒两班公交车回家,最后一班公交车并不能直接在家门口停,停的最近的一班离家隔了一条马路,不是什么大马路,只是一条中间的小路,走十分钟的路程,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