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沈知予:梧桐落满旧年,无人知我念了许多年
我在S市衡山路的独立书店里,第三次看见那套《古籍里的中国》少儿科普绘本时,指尖在磨砂书封上停了很久。
绘本的主编署名是温阮。
字还是和初中时她写在作业本扉页的样子一样,横平竖直里带着点软乎乎的弧度,连笔锋收梢的小习惯,都和十几年前分毫不差。
书店里放着轻缓的纯音乐,落地窗外是深秋的梧桐,金黄的叶子被风卷着贴在玻璃上,像极了初三那年,我们教室窗外落了满地的梧桐叶。
那年我十四岁,和温阮做了三年同班同学。
我从小就是别人嘴里“怪小孩”。父母常年在外地做工程,把我扔在爷爷奶奶家,我不爱说话,没什么朋友,上课永远缩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下课就抱着编程书啃,唯一的特长就是对着电脑敲代码,能把学校机房里瘫痪的系统半小时修好,却连跟同班女生说句话都会脸红,紧张到指尖发抖。
整个初中三年,班里没几个人能准确叫出我的名字,就连班主任点我回答问题,都要对着花名册愣两秒,才能把“沈知予”三个字和角落里那个沉默的男生对上号。
所有人都觉得我孤僻、冷漠、不好接近,连男生都很少跟我玩,只有温阮不一样。
我和她的第一次交集,发生在初一的期中考试后。我因为数学竞赛拿了一等奖,被几个隔壁班的男生堵在教学楼后的梧桐巷里,他们抢我的竞赛奖金,把我的编程书扔在泥水里,骂我是“没爹妈管的书呆子”。我攥着拳头想反抗,却被他们按在墙上,脸蹭着粗糙的墙面,满是灰尘和屈辱。
是温阮跑过来的。
她抱着一摞刚收的语文作业本,小小的个子,却敢站在那几个比她高一个头的男生面前,涨红了脸喊:“我已经去叫教导主任了!你们再不走,就要被记过处分了!”
那几个男生骂骂咧咧地跑了,巷子里只剩下我和她。她蹲下来,把我掉在泥水里的书捡起来,用自己的校服袖子一点点擦干净封面上的泥印,又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到我面前,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沈知予同学,你没事吧?脸都擦破了。”
那是第一次,有人在我被所有人忽略、被人欺负的时候,站出来挡在我面前。也是第一次,有人清清楚楚地叫出我的名字,没有念错字,没有犹豫。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僵硬地接过了那张纸巾,低声说了一句几乎听不见的“谢谢”。
她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像巷口梧桐树上漏下来的阳光,碎碎的,却一下子照亮了我灰蒙蒙的青春。
从那天起,我开始偷偷关注她。
我知道她语文最好,作文永远是年级里的范文,老师总在课堂上念她的文章,她写的句子永远温柔又有力量,能把枯燥的古籍典故写得生动有趣;我知道她想做出版,想写能让小朋友也看得懂的传统文化故事,课桌里永远放着一沓画满插画的草稿纸;我知道她喜欢喝校门口便利店的桃子味汽水,夏天总买冰的,冬天会买热的;我知道她害怕虫子,每次教室飞进来蛾子,都会吓得缩在同桌怀里,却又会在别人被欺负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我还知道,她叫温阮,温柔的温,阮郎归的阮。
我依旧是那个沉默的、缩在角落的男生,却开始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靠近她的世界。
她的电脑中了病毒,写了半个月的征文稿子打不开,急得趴在桌子上掉眼泪,我趁着晚自习课间,偷偷在学校机房的电脑上,写了一串恢复程序,匿名发到了她的□□邮箱里。第二天早上,我看见她惊喜地跟同桌说稿子找回来了,眼睛亮得像星星,我坐在角落,嘴角偷偷扬了一整个早自习。
学校举办传统文化征文比赛,她的稿子写好了,却不知道怎么排版成评审要求的格式,熬了好几个晚自习都没弄好。我熬了两个通宵,把她的稿子重新排版,配上了适合的插画版式,优化了打印的参数,依旧匿名发到了她的邮箱。那次比赛,她拿了市一等奖,站在领奖台上笑的时候,我站在台下的人群里,比自己拿了编程竞赛金奖还要开心。
她总说自己的电脑卡,写稿子的时候总死机,我趁着班级电脑维护的机会,偷偷给她的笔记本重装了系统,清理了垃圾文件,装了全套的防护软件,还留了一个我自己写的小程序,能自动帮她备份写好的稿子,防止文件丢失。她后来跟同桌说,自己的电脑忽然就变好用了,还多了个很贴心的备份功能,一定是运气好,遇上了“电脑神仙”。
我坐在角落,敲着自己的笔记本,指尖发烫,心里偷偷说,不是神仙,是我。
初中三年,我和她的对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大多是她问我数学题,我红着脸,用最简洁的话给她讲清楚,她笑着跟我说谢谢,我就低下头,假装看自己的书,心跳却快得要冲出胸腔。
她是唯一一个,会主动跟我说话的人。会在我没吃早饭的时候,偷偷在我桌洞里放一个面包;会在我编程竞赛拿奖的时候,真诚地跟我说“沈知予,你好厉害啊”;会在下雨天,看见我没带伞,把自己的伞分我一半,哪怕我们不顺路,也陪着我走了半条街。
那些微小的、细碎的温柔,像梧桐树上落下的阳光,一点点填满了我荒芜的青春。我把这些瞬间,都偷偷写在了编程代码的注释里,一行行,一句句,全是她的名字,全是无人知晓的心事。
初三的盛夏,中考来得猝不及防。
填志愿的时候,我偷偷看了她的志愿表,第一志愿是清河高中。我原本可以去省会的重点高中,那里有全国最好的信息学竞赛班,可我想都没想,在第一志愿的栏里,一笔一划地写下了清河高中。
我想和她,再读三年高中。
中考结束的那天,全班一起办了毕业聚会,在KTV里,大家吵吵闹闹地唱歌,互相写同学录。她拿着同学录,走到我面前,笑着跟我说:“沈知予,给我写一句毕业留言吧。”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接过那本粉色的同学录,指尖都在发抖。我坐在角落,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终只在上面写下了四个字:前程似锦。
还有很多话,我没写上去。
我想写,温阮,谢谢你,照亮了我初中三年。
我想写,温阮,我填了和你一样的高中。
我想写,温阮,我好像喜欢你,喜欢了很久很久。
可我最终什么都没写。我把同学录还给她的时候,她笑着跟我说:“沈知予,高中我们也要做同学啊。”
我点了点头,喉咙发紧,依旧没说出一句话。
聚会散场的时候,大家在KTV门口告别,她和女生们一起走,回头朝我挥了挥手,夕阳落在她的发梢,像极了初一那年,梧桐巷里她朝我笑的样子。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很久。
那年夏天,梧桐叶落满了整条街,我藏在心底的心事,也随着落进了泥土里,没敢让任何人看见。
高一开学,我在分班表上找了很久,最终在一班的名单里看见了她的名字,而我在七班。
我们依旧在同一所高中,却隔着一整个教学楼的距离。
我依旧是那个缩在角落的沉默男生,拿遍了信息学竞赛的所有奖项,成了老师嘴里“天赋异禀的计算机天才”,却依旧不擅长跟人打交道,没什么朋友。我开始习惯性地在课间,绕远路经过一班的门口,只为了偷偷看她一眼。
我看见她身边,多了一个叫沈文宇的男生。
沈文宇是一班的化学课代表,和我一样,常年霸占年级化学榜首,性格沉稳内敛,话不多,却唯独对温阮不一样。他会在温阮写稿子熬了晚自习的时候,给她带一杯热的桃子味汽水;会在温阮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卡壳的时候,偷偷在纸条上写下提示,推到她面前;会在温阮去图书馆查古籍资料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边,陪着她看一下午的书,不吵不闹。
我看着他们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在晚自习后,并肩走在学校的银杏道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我心里清楚,那样的画面,我永远都融不进去。
高一的下学期,我听见一班的同学说,沈文宇和温阮在一起了。
是第7章里写的那个春天,学校的樱花开了满树,我绕路经过一班的门口,看见沈文宇把一支樱花别在了温阮的耳边,她红了脸,低头笑了,伸手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胳膊,眼里的温柔,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
我站在走廊的拐角,手里攥着刚拿到的全国信息学竞赛一等奖的证书,忽然就觉得,手里的证书轻飘飘的,没了任何意义。
那天晚上,我在学校的机房里,坐了一整夜。我把初中三年,写在代码注释里的,所有关于她的句子,一行行删掉,删到最后,指尖都在发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键盘上。
我喜欢了三年的女孩,有了喜欢的人。
那个人不是我。
可我终究,连上前说一句“我喜欢你”的勇气都没有。我又有什么资格,去难过呢?
我删掉了那些代码,却删不掉刻在心底的那些瞬间。我依旧会在课间绕路经过她的教室门口,依旧会偷偷关注她的动态,依旧会在她需要的时候,用匿名的方式,帮她解决所有我能解决的问题。
高二那年,省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开始报名。我看见她的名字出现在报名名单里,报了文学科普类赛道,作品是一套青少年古籍科普绘本,和她初中时想做的事情,一模一样。
我熬了三个通宵,给她的绘本电子稿写了一串完整的代码,优化了排版和印刷适配度,调整了插画的色彩参数,能让她的作品在评审时,呈现出最完美的效果。我把修改后的文件,匿名发到了她的投稿邮箱,依旧没留下任何痕迹。
也是因为熬那三个通宵,我自己的计算机项目,在最终测试时,出了一个微小的参数错误。最终省赛放榜,我在公示栏前站了很久,先看见了温阮的名字,她拿了省二等奖,稳稳拿到了国赛的入场券。然后才看见我的名字,卡在落选的第一个位置,以两名之差,错失了国赛参赛名额。
身边的老师和同学都替我惋惜,说沈知予太可惜了,就差两名。我没说话,转身去了图书馆,在最角落的位置,又看见了她。
她正拿着自己的获奖证书,笑着扑进沈文宇怀里,眼睛亮晶晶的,跟他说:“文宇,我拿到国赛名额了!我们一起去国赛好不好?我做文创,你做化学实验,我们一起组队!”
沈文宇点了点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低声跟她说:“好,我陪你去。”
我站在书架后面,手里攥着那张落榜公示单,指尖泛白,却没觉得后悔。
只要她能得偿所愿,我错失一个国赛名额,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们的国赛项目,定了《古籍修复化学保护技术与青少年科普文创设计》的主题。沈文宇负责化学实验部分,温阮负责科普文创部分。我依旧每天缩在图书馆的角落,看着他们一起改绘本画稿,一起整理实验数据,温阮卡文的时候,会皱着眉戳沈文宇的胳膊,沈文宇会放下手里的试管,安安静静听她说话,哪怕一句话都不说,也会陪着她。
我像个最虔诚的旁观者,看着她的喜怒哀乐,看着她和沈文宇并肩往前走,从未想过上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