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一直说,父亲是被冤枉的,他主张改革,动了某些人的利益,便被人网罗罪名,构陷其结党营私,与他一同推动改革的官员也都落了罪。。
薛鹤卿父亲原姓周,月字辈,名唤周士明。为了保命,母亲带他躲到乡下后,让他改随了母姓,后来弟弟、妹妹出生后,也就顺势跟着姓了薛。
薛鹤卿记得,父亲还有个幼妹,当年只有十七八岁,刚相准了婆家,犹未出嫁。因祖父祖母已过世,那位小姑姑便与哥嫂住在一起,平时也会帮着嫂嫂照看他,与薛鹤卿十分亲厚。
周家抄家后,已经下了聘的男家怕被连累,为了撇清关系,火速退婚,小姑姑被没入教坊司,至今音讯全无,也不知怎么样了。
薛母带着孩子安顿好后,也曾几番托人来京中打探消息,各处秦楼楚馆,烟花柳巷都问遍了,只是没这么个人。
薛鹤卿猜测,要么是楼中老鸨给改了花名儿,要么就是小姑姑被人买了去。
这次他们进京,除了参加明年春闱之外,还希望再想想法子,找到小姑姑,不管被卖到了哪里,总要把人赎回来,一家子团聚才好。
薛母见他闷着头不语,也沉默了片刻,脸上升起些愧色,叹气道:“月盈多好个姑娘,白让咱们家给连累了,这些年还不知被磋磨到什么田地,我每每想起来就心如锥刺。可恨那赵家,什么破落户,先时还巴巴的上赶子来咱们家提亲,伏小做低地献殷勤,你哥哥答应这门婚事,还是为了月盈嫁过去能当家做主,不被欺负。结果呢,咱们家刚一出事,他赵家跑得比兔子还快,真真无耻小人。”
薛鹤卿苦笑道:“娘,你小声些吧,我打听着赵家,现如今攀上了内阁首辅郑玄镛,赵公子官任吏部员外郎,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了,这次会试人家还是主考官之一,我还得多加小心,谨防他把我认出来呢。”
薛母气得把一盆菜全倒进锅里,抄起铲子“哐哐”地炒:“真是老天无眼,什么跳梁小丑,也登上大台盘了。”
她端详儿子的脸,又道:“不过也不用太担心,你模样多像我些,脸小,眉眼又清秀,跟你那坑煞人的爹长得可不一样,谅他也认不出来。”
“嗯。”薛鹤卿应了一声,又闷闷道,“这几天我亲自去了几家青楼,都没问到小姑姑的音讯。”
“这也急不得,咱们现在就是平民百姓,那些人都是狗眼看人低的,岂会理你呢。等你中了进士,选进翰林,到那时再去问,即便他们不知道,也会主动帮你打听的。”薛母盛出菜,立在灶边,叹息道,“总不过是再等半年,月盈前半辈子吃足了苦,菩萨保佑,她以后一定福泽深厚,长命百岁。”
薛鹤卿也知道干着急没有用,起身端起菜盘:“知道了,娘,咱们先吃饭吧。”
堂屋中,薛鸿安已经打了水回来,听说有肉吃,拿了张烧饼,一边大嚼一边眼巴巴等着。
四人围坐桌前,虽然只有两道菜和一小碟儿盐水,但因为有荤腥,几人吃的格外满足。
用过饭后,薛母和鸾意在灯下绣花,薛鸿安被薛鹤卿摁头坐到桌前强治着做功课。
薛鹤卿自己也拿了本父亲当年亲笔写的策论,温习翻看。
窗外透出暖黄的烛火,窗纸上映出几人的剪影,倒也温馨如画。
此时刚入更,金台坊的“万宝楼”,正到了最热闹的时候。一件件奇珍异宝,由最顶尖的工匠师傅做成炫彩夺目的首饰,摆到高台上,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竞沽的买客为了彰显身份财力,全都杀红了眼,堂中出价的小鼓声不绝于耳。
大厅高台后有一间倒座,苏玉照坐在幕后,操控着首饰展出的进程,她见好就收,吩咐最后上一件点翠九凤衔珠冠,今日就到此为止。
竞沽每月一次,每次只卖十件首饰。再想要的,就请下个月提早递帖子。
金环在一旁道:“客人们正在兴头上,咱们又不是没有货了,何不趁机多卖一些。”
“我说你是小财迷。”苏玉照笑道,“咱们家贵重的首饰头面,为什么能让那些夫人小姐们趋之若鹜,还不是因为它稀缺,能彰显她们的身份地位么?若人人随便都能买得到,她们不就没得显摆了,那就卖不上价了,傻丫头。”
“可咱们楼里还卖普通的簪环发钗啊,那些又不限数量,也没那么贵重,寻常百姓攒一攒钱也能买得起,贵人们有的,坊间女孩儿们也有,这还怎么彰显身份呢?”金环疑惑道。
苏玉照拍手道:“好问题,不枉我往日教导你。我跟你讲,关键就在这个“普通”二字和“攒一攒”上。你想,寻常人家攒上一年半载,才能买一件样式普通、材质也普通的小花钗或者戒指、项圈之类的,跟那些贵人们的华冠丽服一比,何其寒酸,怎么不算彰显了贵人的体面呢?而在普通人堆儿里,他们说出去也是买的‘万宝楼’的首饰,把上面的‘卐’字纹一亮,邻居百家只有艳羡得份,他们脸上也有光,这就是咱们招牌的好处了。”
金环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这叫做两头通吃。”
“哎,对喽!”苏玉照道,“咱们做生意的......”
苏玉照来了瘾,刚要给金环好好讲一讲商道,就见银屏走进来,回道:“姑娘,前头完事了,大掌柜在送客,命几个管事的进来报账,另有一个跑堂的伙计,说有事要面回姑娘,也在外头候着了。”
苏玉照挑眉:“跑堂伙计来做什么,别是得罪了哪位贵人,你且叫他进来,让掌事们略等一等。”
银屏答应着去了,不多时领进个十几岁的小厮进来。
那小厮机灵得紧,进来先请了安,方回道:“回少东家,也没什么大事,原不该来叨扰姑娘。只是您往常就厚待读书人,今儿有个年轻书生来要钱,小的少不得来回一声,好叫姑娘知道。”
“嗯?”苏玉照疑惑片刻,一拍脑门,“哎呦,怎么把他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