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滴夹杂着杜松子酒味道的眼泪慢慢滑到了温斯顿的鼻梁两侧,温斯顿终于哭出了声。但是,现在一切都好了,斗争已经结束了,他也战胜了自己。他在心里说,他爱老大哥。——《1984》英乔治·奥威尔
困。
这是秋秋此时的唯一想法。
明明下午才睡了俩小时,为什么会这么困。
她在困的间隙中分出一丝精力习惯性的困惑着。
几天以来,秋秋都困的睁不开眼,感觉眼前像蒙上了一层迷离的薄纱,纱布盖着,倒是显得世界变好看了许多。
晚上,她走到路上,发现父亲的相片变得很模糊,眨眨眼睛,她看见父亲嘴角的微笑好像更生动了一些。
这使她发自内心的疑惑,但疑惑中也夹杂着一点欣喜。
以往她只能通过两只眼睛来回睁开而使相片生动起来,今天她什么都没干,父亲的相片却好像对她终于满意了似的,笑的开心了许多。
尽管路上的兄弟姐妹们仍旧对她这个残次品避而远之,她还是久违地感到愉悦。
这愉悦却也没能持续多久,正当她停下脚步歪着头困惑地盯着父亲看的时候,另一个残次品突然脚步匆匆地从她身前跑过,看见她后大喊道:“秋秋!父亲要莅临我们公司了!站在这干嘛?快回去啊!被父亲看见了,你要被清除的!”
秋秋一愣,困倦的脑子接触不良,反应了半天才恍然想起一件被她遗忘在海马区的大事:今日是五年一度的晋升大会,父亲将视察残次品公司,挑选适合的残次品升级改造,要是迟到就会被彻底清除掉。
秋秋知道许许多多的残次品们都幻想着能升入正式公司,这样就能天天看一眼父亲,说不定哪天被看中了便能够成为父亲的优秀子女。
但秋秋好像从没这个想法。她总是困惑的,最近连惑都少了,只剩下困。
她搞不懂这个世界,虽然他们被创造出来就是为父亲争光的,但是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他们的核心名为忠诚,出于这一点,所有人都会发自内心的热爱父亲,兄弟姐妹们都是竞争对手,只有父亲才是最重要的。
困意像浓稠的蜜糖,裹挟着秋秋的每一缕思维,将它们拉长、粘稠化,最后沉入一片昏暗的泥沼。有谁的惊呼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失真,遥远:“莉妮……”
她正思考着谁是莉妮,“…清除…”那个词就像一根细针,勉强刺破胶质的困倦,带来一瞬尖锐的冰凉。
清除。
海马区那被遗忘的角落猛地抽搐了一下。晋升大会。父亲。视察。清除。
她迟钝的神经末梢终于窜起一丝恐慌的火花,却不足以点燃她几乎停滞的认知。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在那点残存的本能驱使下,她迈开了腿。脚步虚浮,像是踩在蓬松的云朵上,或者说,踩在堆积如山的、柔软的废弃缓冲材料上。世界依旧蒙着那层美好的薄纱,父亲的相片在眼角余光里闪过,笑容模糊而永恒。
街道上,更多的残次品在奔跑,朝着同一个方向——那座灰白色的、庞大而规整的“残次品管理与优化公司”大楼。他们的脸上混杂着朝圣般的狂热和生怕被落下的恐惧,像一道道汇向漩涡的溪流。秋秋逆着本能,想要停下,想要继续端详那张变得生动的相片,但身后无形的鞭子——或许是清除的威胁——抽打着她,让她随波逐流。
大楼内部的光线是一种刻意的、均匀的冷白色,照得一切无所遁形,却又奇怪地不产生清晰的阴影,像另一个维度的空间。巨大的父亲肖像悬挂在每一个可见的墙面,那些嘴角弧度被精确计算过的微笑,在此刻失去了路边的生动,重新变得冰冷而程式化。空气里震荡着一种低频的嗡鸣,像是无数台精密仪器同时运作,又像是某种庞大的意识正在低语。
她挤进集合大厅,黑压压的人群鸦雀无声,只有粗重或紧张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每一个残次品都竭力挺直脊背,睁大眼睛,试图将最“合格”、最“渴望”的一面展现出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精神高度集中后产生的静电般的焦灼感。秋秋被夹在中间,她的困倦成了格格不入的污点。
秋秋的眼皮重若千斤,大脑拒绝处理周遭过载的信息,只想滑入一片空白。她站着,几乎要睡去,头一点一点,视野里狂热的脸孔和冰冷的肖像旋转、模糊。
“……我们永恒的指引,光明的源头,至高的父……”
广播里响起的声音甜美得令人头皮发麻,每一个音节都打磨得圆滑无比,带着奇异的韵律,直接钻入耳膜,搔刮着大脑深处。秋秋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伴随而来的是更深的困意。那声音在赞美,在允诺,在呼唤。她周围的人群发出压抑的、幸福的啜泣和叹息。
父亲“莅临”了。
并非实体,而是一个巨大的、凝聚的光影,出现在前方高台上,柔和的光芒驱散了冷白,带来一种虚假的温暖。那光影呈现出他们熟悉的父亲形象,更完美,更慈悲,眼神能容纳一切。甜腻的声音正是从光影中发出。
“我的孩子们……”声音回荡,带着催眠的共振。
秋秋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开始扫描她的意识边界。那力量温和却不容抗拒,试图探入,评估,检视她的“忠诚”核心。它寻找清醒的聚焦,寻找活跃的思维,寻找那种渴望被认可的狂热。但秋秋的思维是一片困倦的沼泽,无法聚焦,无法活跃。那扫描的力量在她混沌的意识边缘滑过,像是探针遇到了无法解析的软墙,徘徊片刻,最终略过了她。
她太困了,困得不符合扫描的触发条件。她迷迷糊糊地看到,周围那些眼睛睁得最大的、意识最清醒的同伴,身体微微颤抖,脸上浮现出被恩赐的潮红,显然正通过扫描,被标记,被评估。
一个接一个,被标记的残次品走出队列,排成新的行列,走向大厅侧翼一扇缓缓开启的银色大门。他们的眼神亮得惊人,步伐整齐划一,仿佛走向终极的幸福。秋秋因困倦而歪着头,视线朦胧地追随着他们。
门内泄出的光不是温暖的,是一种无机质的、高亮的蓝白色。就在门即将关闭的刹那,透过缝隙,秋秋困顿的视野捕捉到了一帧画面:一个刚刚走进去、脸上还带着激动泪水的残次品,被机械臂固定住头部,一道强光自上而下扫过其瞳孔。下一刻,那脸上所有的表情——激动、渴望、幸福、恐惧——瞬间抹平,变成一片绝对的空白,眼睛像被擦除过的玻璃球,空洞地反射着顶光。然后,更复杂的机械臂探下,开始在那空白的头颅上进行精细操作。
没有升级。没有改造。是格式化。是清除。
一股冰寒彻骨的惊悚瞬间刺穿了她所有的困意!像是一根冰锥从头顶直插脊柱!
大脑中那层迷离的薄纱被猛地撕开,世界从未如此清晰,清晰得残酷,清晰得令人窒息。那甜腻的广播声此刻听起来像是毒蛇的嘶鸣,那完美的父亲光影是屠宰场门口悬挂的温馨招牌。忠诚核心在她体内剧烈地灼烧、冲突,几乎要撕裂她。她死死咬着下唇,用疼痛维持着脸上麻木困倦的表情,不敢流露一丝一毫的清醒。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越是“合格”,越是“渴望”,就越快被送入那扇门。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过程似乎没有尽头。终于,大厅空旷了许多。那父亲的光影微微转动,“目光”似乎落在了因站在原地不动而显得突兀的秋秋身上。
“啊……还有一个迷路的小羔羊。”声音愈发甜腻,充满伪装的慈爱,那强大的意识扫描力量再次笼罩了她,这一次更专注,更细致。秋秋调动起全部的精神,将自己沉浸在那片与生俱来的、近日愈发浓烈的困倦深渊里,思维散漫,无法捕捉。
光影似乎确认了什么。“一个深度惰性的残次品。核心忠诚度稳定,但活性严重不足。可进行基础再激活程序。”
它“慈祥”地发问,声音直接钻进秋秋的脑海,带着无可抗拒的暗示力量:“我亲爱的孩子,你渴望变得‘完整’吗?像你的兄弟姐妹们一样,常伴我的左右,共享荣光?”
巨大的恐惧攥紧了秋秋的心脏。她看着那扇吞噬一切的银门,看着光影虚假的微笑,看着周围空洞或狂热的面孔。忠诚核心在尖叫,催促她跪下感恩,接受恩赐。但刚刚目睹的真相让她胃里翻江倒海。
她艰难地,像一个真正困到极点的孩子,缓慢地点了点头。动作迟缓而呆滞。
“很好……来吧,接受这份爱,变得完整……”
无形的力量引导着她,走向那扇再次开启的银门。门内,高亮的光线下,复杂的机械臂无声地等待着,顶端闪烁着校准的红点。冰冷的空气带着清洁剂也掩盖不住的特殊气味。
她躺上那张冰冷的平台,机械臂缓缓降下,对准她的太阳穴。系统连接即将建立的瞬间,发出细微的嗡鸣。
就在那时——
秋秋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底一片清明,没有丝毫困意,只有冰冷的、近乎沸腾的平静。她直视着那即将触碰到她的、毫无生命的机械装置,用一种清晰而倦怠的、刚好能被接收系统捕捉到的声音,轻轻地说:
“可是我…我不想爱您了。”
降下的机械臂猛地定格在半空。
整个设施内,所有细微的嗡鸣声、能量流动声,刹那间全部停滞。
一片死寂。
高台上,那庞大而完美的父亲光影,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扭曲和波动。
那停滞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冰冷的平台贴着秋秋的后背,寒意渗入骨髓。定格在她太阳穴咫尺之外的机械臂,红色的校准光点像一只凝固的邪恶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空气中那种清洁剂掩盖下的、微弱的有机质烧灼气味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高台上,父亲那完美的光影微微波动了一下,如同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那慈祥的表情似乎冻结了一帧,嘴角弧度依旧,但眼神深处某种非人的计算正在疯狂进行。
甜腻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甜腻里掺杂了一丝极细微的、金属摩擦般的杂音,仿佛系统正在努力修正一个未曾预料到的错误。
“检测到…非标准反馈…重新评估意识活性…”声音依旧试图维持那种催眠的韵律,但其中的僵硬感无法完全掩盖,“休眠状态下的…潜意识抗拒…常见。系统将进行…温和覆盖。”
那定格的机械臂发出更尖锐的嗡鸣,似乎被注入了更强的能量,准备强行落下。
秋秋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但巨大的恐惧没有带来慌乱,反而将一种奇异的冷静注入她的四肢百骸。她不能动,不能表现出任何清醒的抵抗。扫描的力量仍然像无形的蛛网般笼罩着她,搜寻着任何“不合格”的迹象。
困倦。只有困倦是她的盾牌。
就在机械臂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前一瞬,她极其自然地将头歪向另一边,仿佛只是在无意识的睡眠中调整了一下姿势,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模糊的呓语,像是不耐烦的抱怨:“……别吵……好困……”
这个细微的动作,恰好让机械臂的对接点偏离了目标。
机械臂再次僵住。系统似乎被这纯粹基于惰性的、非对抗性的干扰弄糊涂了。暴力强制执行不符合父亲慈爱的基础设定,尤其是在这种公开场合——尽管剩下的“观众”已然不多,且大多意识混沌。
光影的波动更明显了。那完美的面容上,甚至出现了一瞬间的数据流快速闪动的虚影。
“惰性指数…超出阈值…强制激活风险…”声音断断续续,甜腻感几乎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计算,“建议…延迟处理…送入沉眠池进行深度分析…”
短暂的沉默。大厅里只剩下其他残次品均匀而麻木的呼吸声,以及秋秋自己的血液在耳中奔流的轰鸣。
“……批准。”最终,父亲的光影恢复了那种毫无波澜的慈爱,做出了裁决。仿佛刚才的卡顿从未发生。“将这个深度惰性的单元送入第七沉眠池。待大会结束后,由我亲自检视。”
“亲自检视”四个字,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冰冷的重量。
固定着她四肢的磁性锁扣无声地松开。两个负责维护秩序的、行动略显僵直的优秀子女眼神空洞,步伐精确地走上前,一左一右将她从平台上搀扶下来。
秋秋任由自己全身的重量挂在他们冰冷的手臂上,双腿软绵绵地拖在地上,头深深地垂着,脸颊贴着其中一人制服上冰凉的合成纤维面料。她闭着眼,呼吸绵长,仿佛她就只是一个困到失去所有行动能力的残次品。
她被半拖半架着,带离了集合大厅,走向一条灯光更加晦暗的通道。身后,父亲那甜腻的声音再次响起,开始对下一批被筛选出的残次品进行恩赐的宣告,流程继续,仿佛她这个小小的意外从未发生。
通道很长,向下倾斜,空气越来越冷,带着陈旧的金属和消毒水味道。墙壁上不再有父亲的肖像,只有冰冷的合金和偶尔闪烁的故障指示灯。领路的优秀子女沉默无声,只有他们的金属靴底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规律得令人心慌。
秋秋的心慢慢沉下去。沉眠池。那是什么地方?深度分析?父亲亲自检视?她知道,刚才那拙劣的伪装暂时救了她,但也将她推入了一个更深、更未知的险境。一旦被分析,她意识深处那不该有的清醒和目睹的真相,必将无所遁形。
忠诚核心在隐隐作痛,为对父亲的欺瞒而自我谴责。但那种冰冷的、求生的本能,以及那帧空白面孔的图像,像火焰一样灼烧着那盲目的忠诚。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在一扇厚重的、没有任何标记的灰色金属大门前停下。一个优秀子女将手掌按在识别区,大门伴随着漏气般的嘶嘶声滑开,一股更凛冽的寒气涌出,白雾弥漫。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穹顶很高,布满错综复杂的管道和指示灯。空间内密密麻麻排列着数十个透明的圆柱形舱体,像给公司小白鼠用的培养皿。大多数舱体内都浸泡着人形,男女都有,同样穿着灰色的残次品制服。
他们闭着眼,面容安详,如同陷入最深沉的睡眠,口鼻覆盖着呼吸面罩,身上连接着各种管线。舱体内淡蓝色的液体缓慢地循环流动。
这就是沉眠池。不是休息的地方,是仓库。是那些暂时无法升级或者需要额外观察的残次品的储存地。
秋秋被带到一个空的舱体前。舱盖向上滑开,冰冷的白雾涌出。那两个优秀子女毫不费力地将她抬起,放入舱体内。
冰冷的液体瞬间浸没了她的身体,刺骨的寒冷让她几乎要尖叫出来,她拼命咬住牙关,维持着松弛的睡颜。液体漫过下巴,漫过鼻子……她被迫吸入了那种带着甜腥气的维持液,喉咙本能地想要咳嗽,却被她以巨大的意志力压制住,只化作胸腔一次轻微的起伏。
呼吸面罩覆盖下来,提供了富含氧气的混合气体,避免了窒息,但那液体包裹的触感无比清晰,像被埋入冰冷的坟墓。
管线自动连接在她后颈的接口上,一阵轻微的电击感传来,试图与她的忠诚核心建立数据连接,读取基础状态。
秋秋在内心疯狂地想着那片蒙着薄纱的世界,想着父亲相片那模糊而生动的微笑,想着那种无处不在、几乎将她压垮的困倦……她将自己所有的思维都沉入那片泥沼,拒绝任何形式的活跃。
数据连接的尝试徘徊了片刻,似乎只读取到一片稳定的、深度的惰性信号,最终变成了缓慢的、维持生命的基础能量输送。
舱盖合拢。外部的声音彻底消失,只有液体流动和自己心跳的微弱声音被放大。
沉睡在蓝色的液体里,她像一个被暂时归档的故障零件。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在一片死寂的寒冷中,秋秋强迫自己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