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的集市,十天一次,是山里山外最热闹的日子。

阿回已经许久不曾出来逛集市，坐在爹爹宽阔的肩头，视野格外开阔，谢父一手扶着阿回的腿，生怕他掉下去，另一只手拉着阿满,谢辞盈飘在三人头顶，她如今神识愈发凝识，已经勉强能够维持人形，不用时刻缩在阿回的身体里了。

四个人走在热闹的街上，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

路旁扎着彩绸的糖担子,卖泥人的老叟指尖翻飞捏出个栩栩如生的泥人，铁匠铺里火星四溅敲打出叮叮当当的声响,还有那混着炸糕香、脂粉香、草药味的、暖洋洋的空气,一切都让他们新鲜又欢喜。

阿满显然更活泼些,早就撒开腿,凑到卖泥人的摊子前,回头喊:“爹!阿回!你们快来瞧!这个泥人身上的佩剑还能拿下来!”

谢辞盈凑上前，仔细观摩了一番，嗯……虽然没有前世精致的手办做工精良，但也别有一番趣味。

整天窝在一个小孩身边，而她又是灵魂的形态，也不用睡觉，差点要长毛了，好容易出来一趟，看什么都觉得新奇有趣。

谢父笑着应一声,抬头看阿回。阿回没动,只是仰着头,望着那些在人群里穿梭的大人孩子,眼里有一点恍惚的亮。

再过几日,他就要去玄天宫了。那个只在爹爹讲的故事里出现过的、云遮雾绕的仙门,真的要成为他去处的地方了么?

“走,咱们先去给你俩扯几尺布。”爹爹拍拍他的腿,掌心厚实，粗糙而温暖。

布庄的掌柜是个笑眯眯的胖婶,一见他们父子三个,就夸起来:“哎哟,谢大哥,你这俩小子可真是齐整!”

胖婶一面说,一面从架上取下靛蓝、月白几匹布来,往阿回和阿满身上比划。

谢父倒是被这热情的招呼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阿回出生时皓月遮蔽，谢家上空的黑云浓郁的快要压下来，甚至还有不少乌鸦围在谢家附近嘶鸣啼叫，谢母也差点大出血难产而死，因此镇上私底下都在偷偷传阿回命中带煞，会克死与他亲近之人，故而谢家在镇上并不受待见，也没人愿意和他们往来。

谢父一直都直到这些私底下流传的话，但是却也从来没有追究，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反倒让他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你看看这孩子，眉眼生得多清秀,打小我就觉得他以后肯定有出息。”胖婶依旧热情不减。

阿满偷偷翻了个白眼，跟阿回蛐蛐道：“你小的时候，她可不是那么说的！”

“哎呦，这是你们家大儿子吧，现在都这么大了呢，真是一表人才啊！”

阿回看他这边偷偷翻白眼，转头又温和有礼貌的道谢，捂嘴吃吃笑了起来。

小镇不算大，谢家两个儿子都被收入玄天宫门下这件事像风一样，三天时间整个小镇都已经知道了，谢家苦尽甘来，要发达出息了，谁都想上来攀谈两句。

原本在店内选布匹的几人也都上来，你一言我一嘴的祝福，满嘴的漂亮话。

谢父有些尴尬地应道：“承各位吉言，就这两匹吧,回去让他娘给裁裁。”

从布庄出来,又去买了新鞋，免不了又是一顿恭维。

阿满抱着包好的布匹,阿回抱着新鞋,两个人走在爹爹一左一右,像两只归巢的雏燕。阳光正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阿满和阿回手中一人一串糖葫芦，吃得不亦乐乎，谢辞盈在一旁眼巴巴的看着。

她修仙的时候都没辟谷呢，入了一场梦，反倒被迫辟谷起来了，嘴里都快淡出鸟了。

谢父在一旁乐呵呵的看着兄弟俩，满眼慈爱。

“凌云？”

阿满的脚步慢了下来，突然开口道。

众人沿着他的视线看去，街角处,蹲着一个瘦弱的身影，是个女孩,年岁与阿满相仿,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用一根草绳随意扎着,正低着头,把地上散落的几株草药小心地拢进一个破旧的背篓里。

谢辞盈记得这个女孩，三日前青云山下灵根测试的时候，她是第一个站出来的，还是个中品灵根，也算是天赋不错了。

谢父也记得这个女孩，若说谢家受排挤是因为镇上的人封建迷信，听信谣言，那凌云便是因为孤女无依，无父无母被遗忘在人群之中了，过早地承担起不属于她的重担，这个年纪便要学会自己生存，身上那股像野草一样的狠劲儿让镇上的人对她不甚喜欢。

她的存在感淡薄，即便也被收入了玄天宫的门下，但是像是被遗忘了一般，根本无人注意，或许在她引动混沌珠的那刻，人们短暂的对她升起几分羡慕嫉妒，甚至萌生几分巴结之意，但转头可能被街头两文钱一个的包子吸引注意，又忘记了她这个人。

谢家与凌云一个住在小镇最东边，一个住在小镇最西边，谢父知道有她这么一号人，但却从未结交过。

“爹爹……”

阿满扯了一下谢父的手，眼神中带着一丝哀求。

阿回舔了一口裹着糖衣的糖葫芦，好奇的问道：“哥哥，你认识她？”

阿回摇摇头，看着谢父认真道：“但是我想帮她。”

“看来我们家阿满还是个善良的人呢”谢父朗声笑道，蹲下身，狠狠揉了一把阿满的头，“这很好，咱们老谢家，祖祖辈辈都是老实本分的人，没出过什么大人物，也没攒下什么大富贵，但这世上的路，千条万条，只有一条，是走不岔的，那就是做人。”

他伸手拍了拍两个儿子肩膀，又转头看向那个街角的身影。

有人从她身边走过,不小心踢翻了她的背篓，几颗药草滚落了出来。

女孩低头想要捡起来，却被一双粗糙的大手先捡了过去：“这药草怎么卖的？”

女孩抬起头，一张小脸,干净,瘦削,眼睛黑白分明，声音平平道：“白须藤一文钱一两，车前草三文钱一两，地锦须五文钱一两……”

谢父仔细听她讲完，打开身上的钱袋，钱袋的做工很精细，但是上面却歪歪扭扭的绣了一个“谢”字，看得出绣这个字的人绣工十分拙劣了。

他认认真真数了几块碎银子和一小把铜钱，最后将数出来的钱从钱袋里面拿了出来，把钱袋塞到她的手中：“这些够不够买你这个背篓里面的药草？”

凌云看着鼓鼓囊囊的钱袋，没有接过，目光直直的看向谢父，似是想从他的表情中读出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