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镇。

“砰”“砰”，是敲门的声音，门后响起妇人的声音：“阿回，娘亲可以进来吗？”

阿回和谢辞盈一同收回了看向窗外星辰的目光，轻轻“嗯”了一声。

谢母便推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散发清苦味的药，碗口散发着氤氲的热气。

“娘亲……”妇人把碗放在桌子上，刚坐到床边，阿回便一骨碌缩到她的怀里，脸颊埋在妇人温暖的胸膛，声音带着未褪的童音与依恋。

他的身子从出生就弱，再加上村子里一些嘴碎的传言，除了哥哥阿满，一向没什么朋友，也没人愿意跟他们哥俩儿玩，但是谢母与谢父将一腔爱意全部倾注在他们身上，即使一家子在小镇上不受待见，但是阿回与阿满从未觉得生活不好。

谢母双臂环住缩在自己怀里的小小身影，伸手摸摸他的小脑袋：“还在想白日拜师的事情呢？”

白日那位来自玄天宫的白袍仙人虽然说可以破例将二人一同收为弟子，但是谢母看着阿回长大，哪能不知道他心理想着什么。

阿回没有修炼的天赋这是不争的事实，若不是因为阿满的原因，以他的资质怎么也不可能踏入玄天宫的宫门，这孩子自幼身体不好，受到同龄人排挤，心气比谁都高，修仙一途最是讲究天赋，他以后即便再如何努力，可能也会与那些天赋出众之辈的差距越来越大，这对阿回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阿回吸了吸鼻子，把脑袋往她怀里缩，没说话。

“阿回，你还记得你跟哥哥常去的后山那片林子吗？”

阿回从怀里里微微侧过脸,露出一只眼睛,在昏暗中亮晶晶地望向谢母,目光中带着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林子茂盛，夏天阴凉，你和阿满总喜欢在各种各样的树林间跑得满头大汗。”女子温柔的声音娓娓道来，带着一丝追忆：“有松,有柏,有楠,也有那开花的桃李杏。山下来的人,总爱夸那松柏,说它们四季常青,是栋梁之材;也夸那桃李,说它们花开得热闹,果子也甜。可你知道吗?有一种树,叫楝树。”

“楝树?”阿回喃喃地重复。

“嗯,楝树。它长得不快,木料也算不得顶金贵,不显眼,还有一股特别的苦味。来选树的人,从来看不上它。修房子的要松柏,做果子的要桃李,它好像什么都没用。”

他的眼睛睁大了一些，似是在母亲的话语中想到那漫山的普通而平凡的楝树，既不高大，也没甚大用，只有在林间架起秋千的时候它才会派上几分用场。

“可有一年大旱,连着几个月没下雨，再加上村里闹虫灾,那些虫子不爱吃别的,专啃嫩叶,唯独那楝树,虫子闻见那苦味,绕着走，整座山，只有楝树还冒着青。镇上的人实在没办法啊，便背着锄头，砍刀，拨开楝树的树皮，挑出它的根茎，整个青云镇都靠着它活下来了。来年春风一吹，楝树又长出了新的枝干，又变成了山上不起眼的一棵树。”

谢母没有再往下说，轻轻拍打着阿回的背。

阿回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着娘亲温柔的面容，他自幼便十分聪慧，谢母这一席话，他很快便明白了娘亲的意思。

“娘,您是说……我像那棵苦楝树?”他问得小心翼翼。

谢母摇摇头，认真的看着阿回，把每一个字都放慢,放轻,却放得很稳：

“娘是说，这世上,从来没有没用的树,只看你把自己长在什么地方,又遇着什么样的年月。那测灵根的珠子,只认得一种叫‘灵根’的东西。可这天地间,能走的路,难道只有它指的那一条?”

阿回忽然坐起身，被子滑下去,露出单薄的中衣，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双眼亮晶晶的看着谢母。

谢母把他重新揽进怀里,下巴抵在阿回的头顶,轻轻地说：“阿娘和阿爹啊，不求你们能够有多出人头地，只希望你们能够平安顺遂，真要是一辈子留在青云镇，我和你爹更高兴了呢！”

“但是娘知道，”谢母拂过怀中人儿的发丝，语气中带着一丝未察的叹息：“你和阿满有自己的想法，青云镇留不住你们的……”

怀中的人许久没说话,紧紧依偎在母亲的怀中，小小的身体开始轻轻发抖。这一次,不是隐忍的抽泣,而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颤动。

“娘亲……”他终于叫出一声,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攥住谢母衣袖的一角：

“我只是害怕，你和爹爹会对我失望。”

谢母轻抚发丝的动作僵了一下，最终无奈的摇头轻笑一声，伸手在阿回红红的鼻头上刮了一下，语气里满是无奈：“你啊……！”

“快过来，趁热把药喝了，要修仙可得把身体养好了。”

待喝完药，谢母又给他盖上严实的被褥，伸手有节奏的轻拍他的身体：“快睡觉，娘给你唱摇篮曲。”

阿回眉开眼笑的点了点头：“好！”

最喜欢听娘唱歌了。

“风轻摇，夜悄悄，月儿弯弯照九霄，云影浅，星子眠，一夜好梦到晨边~”

好奇怪。

谢辞盈的神识形态捂着发酸的胸口，飘荡在半空，这团原本虚无缥缈的神识，此刻正隐隐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耳边，声音渐渐淡去，像退潮的水，只剩下嗡嗡的回响。

她试图离开，但是发现自己每次离开阿回身体半米之外，神识便会被强行拉回，而且一股无形的羁绊似乎在牵扯着她和阿回，谢辞盈形容不出这种感觉，但是与一开始以旁观者的视角，仅仅只是沉浸式的体验另一个人的情绪不同，现在她感觉自己也正与这股情绪交融。

是时间的问题吗？她在这具身体里待得越久，神识就与它纠缠得越深？还是说……这具身体本身，在影响她？

她竟对眼前这名妇人产生了一丝亲切与孺慕之感，莫名的不想离开她？

直觉告诉她这并不是一个好的征兆，但是这股温暖而炽热的爱意，久违的让她的胸腔泛起暖意。

她好像突然有些明白了，为何自古以来有那么多大能会迷失在魇中。

但是她如今连灵力都使不出来，神识也被捆绑在这个凡人身体内，想要脱困实在是天方夜谭。

看来只能等到这具身体的主人进入玄天宫再说了，自己的神识虽然被影响，但是却也更加凝视了，到时候想办法给玄天宫道友传个信。

简陋的屋子从窗台透出暖黄色的烛光，房间里是谢母温柔的哼唱声，台阶下，是父亲与哥哥两个男子汉对未来的叮嘱。

谢辞盈百无聊赖的坐在窗台，一边听着耳边的喧闹声，一边看着夜空的星辰，某一刻，满天闪烁的星辰像被擦去一般突然熄灭了一瞬。

谢辞盈猛地坐起身，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就见星辰又恢复了刚才的模样，一如先前，但是她可不会认为刚才的异象是什么错觉。

星辰？她看向东南的天玄山方向，莫非是玄天宫出了什么事情？

……

天玄山，玄天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