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黄色的马灯灯光在雨幕中切开一条微弱的通路,泥泞的小路上三道身影被拉得忽长忽短。
乔纳森·乔斯达提着灯走在最前,宽厚的背影稳稳挡在雏子身前,将斜斜砸落的冷雨与身后那道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恶意视线一并隔绝在外。
深水雏子沉默地跟在中间,破碎的和服下摆不断扫过积水,冰冷的泥水浸透布料贴在小腿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可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同在戎之丘漫天浓雾中从未弯折过的模样。
迪奥·布兰度走在最后,黑色皮鞋踩进泥水里却再没发出之前那种压迫性的声响,他低着头,额前湿透的金发遮住猩红的眼底,没人能看清他此刻的神情。
只有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皮肉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今天的耻辱是他有生以来从未感受过的——被一个来历不明、手无寸铁的异乡少女躲开所有攻击,被一股莫名其妙的金光弹飞,甚至在乔纳森面前狼狈不堪地暴露了失态的一面。
这对于心高气傲、视所有人为蝼蚁的迪奥而言,比遭受毒打更难以忍受。
他抬眼,透过雨幕死死盯着前方雏子的背影,目光里的恶意如同毒蛇的信子,冰冷、阴毒,带着不死不休的杀意。
深水雏子,这个名字已经被他牢牢刻在了必杀名单的最顶端。
他不知道那金光是什么力量,不知道这个少女来自何方,但他很清楚,这个女人会成为他夺取乔斯达家产、实现野心路上最大的变数。
在摸清她的底细之前,他不会轻举妄动,可一旦抓住机会,他会让这个女人知道,反抗他迪奥,究竟要付出怎样惨痛的代价。
雏子似乎察觉到了身后那道噬人的视线,却没有回头。
在戎之丘的数年间,被怨魂锁定、被白无垢追杀、被献祭之石的力量牵引,这样的恶意对她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
她能清晰分辨出迪奥的杀意,纯粹、自私、充满掌控欲,和狐神为了巩固统治而利用深水家血脉的恶意如出一辙,却更加直白,更加不加掩饰。
她不怕,也不慌,从她砸碎献祭之石、挣脱三百年宿命的那一刻起,这世上就再也没有能让她低头的东西。
乔纳森的脚步忽然停下,他转过身,将马灯举高了一些,暖光落在雏子苍白的脸上,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担忧:“小姐,你还好吗?你的衣服都湿透了,再这样下去会感冒的。再往前走一点就是乔斯达庄园了,我们很快就能进去取暖。”
雏子抬眸看向眼前的青年。他有着和迪奥相似的金发,却没有迪奥那份阴鸷妖异的美感,面容刚毅端正,眼神坦荡明亮,像是被阳光彻底浸透的灵魂。
在这个充满冰冷与恶意的雨夜,他的声音和目光是唯一的温暖。
雏子见过太多虚伪的善意,见过太多带着目的的接近,寿幸的帮助带着狐神的枷锁,修的守护伴随着宿命的牵绊,可眼前这个青年的关心,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没有利用,没有献祭,没有任何隐藏的企图。
“我没事。”雏子的声音依旧清冷,却不自觉地放软了些许,“谢谢你。”
“不用客气。”乔纳森露出一抹爽朗温和的笑容,如同雨停之后破开云层的阳光,“在这种天气里被困在树林里,任谁都会遇到危险。对了,我还没有请教你的名字,我叫乔纳森·乔斯达。”
“深水雏子。”她简短地回答。
“深水雏子……”乔纳森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察觉到这是异国的名字,却没有多问,只是礼貌地点点头,“雏子小姐,我会保护你的,不用担心。”
保护。
这个词落在雏子耳中,让她微微一怔。
从她记事起,她就被教导要成为献祭的祭品,要为了戎之丘奉献生命,身边的人要么是监视她的族人,要么是利用她的神使,要么是同情却无力改变的旁观者。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我会保护你”这四个字。她习惯了独自战斗,习惯了独自面对怨魂与诅咒,习惯了亲手砸碎压在身上的一切,早已忘记了被人保护是什么感觉。
心底某块坚硬的地方,似乎被这简单的四个字轻轻触动了一下。
走在最后的迪奥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讥讽的弧度。
保护?乔纳森这个蠢货,永远都这么天真,这么容易对陌生人敞开心扉。也好,越是信任,日后背叛起来就越是痛苦。
他倒要看看,这个深水雏子能在乔纳森的保护下活多久,等他掌控了石鬼面的力量,无论是乔纳森,还是这个诡异的少女,都将成为他脚下的尘埃。
没过多久,一座宏伟庄严的欧式庄园便出现在了雨幕之中。
高耸的尖顶刺破夜空,石质的墙壁在灯光下泛着古老而厚重的光泽,巨大的庭院里种满了高大的树木,即便在雨夜中也能看出庄园的气派与奢华。
这是雏子从未见过的建筑风格,不同于戎之丘的日式木屋,也不同于祭坛的阴冷石造,这座庄园带着19世纪英国贵族独有的厚重与典雅,却又在夜色中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压抑。
乔纳森推开庄园的铁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门内的仆人听到声响立刻迎了上来,撑着雨伞恭敬地行礼:“乔斯达少爷,您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