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祈缓缓站起身,没有看他,像个被抽走所有力气的木偶,一步一步,僵硬地朝着门口走去。
在他身后,余执衡看着他那仿佛瞬间破碎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一丝莫名的烦躁掠过心头,但很快被他忽略了。
余执衡紧跟其后,尤祈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给了尤祈一拳。
徐彬在门口等候,听到动静,在门口问:“余总!”
余执衡站直,抬手背蹭渗血的嘴角,阴冷地望着喘气的beta。
“没事。”余执衡整理西装径直走出门。
徐彬看见尤祈魂不守舍的模样,轻微叹口气。
三个人坐电梯下楼,快走出大堂时,侍应生从另一个电梯跑出来,“余先生,这是这位先生落的东西。”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白色纸袋上,尤祈冷声道:“扔了吧。”
袋子掉出来一个东西,尤祈捡起星星挂件。
说完头也不回走了,余执衡跟上去。
侍应生拿着纸袋扭头要走,徐彬叫住他。
余执衡买的那套公寓和顾霄是同一个高档小区,影视基地在京州的一个镇上,资源有限,余执衡选了最远、最偏僻的一栋。
尤祈坐在车上,心里像被钻个大洞,冷风呼呼往里吹。
京州好大,他想回自己的家,陪陪豌豆。
“我要回家。”尤祈视线转向驾驶座的徐彬。
徐彬从后视镜看余执衡,说:“还有十分钟到公寓。”
尤祈感到拇指一痛,抠指甲的动作一顿,指尖冒出血珠。
显示屏上的时间跳到00:00,尤祈急躁提声道:“我要回尤家村!”
余执衡冷声道:“尤祈,你现在装成这副模样,想得到什么?你同意当方思安的替身,就是冲着钱吧,我付你替身的同等费用,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是啊,相比只替方思安拍游乐场的照片,余执衡给他的钱足够多了,足够他不用急着打工赚钱还债。
为什么他心会痛呢。
他以为终于出现一个对他好的人,一个需要他的人。
他懂余执衡在余家的艰难。
可没人懂他想要什么。
尤祈叹口气。
“替方思安演戏,是写在合同里的。余执衡,你不能知道我是尤祈,还利用我。难道在停车场那次,也是假的吗?”
车停在路口等红灯。
余执衡简洁地说:“去尤家村。”等了几秒,他说:“明天我会让法务部的同事拟份合作合同,你把心理价报给徐彬。”
到头来,尤祈才意识到,李惊尧和姜然说的话是真的。
他只接触到余执衡愿意给他看到的一面。
奥迪越开越偏僻。
尤家村这两年刚通过开发审批文件,路还没来得及修,越往深处路越烂,稀稀拉拉的路灯闪着,莫名凄凉。
黑色商务车驶过玉米地,徐彬低头往黑暗中看:“前面没导航了,往哪走?”
尤祈坐直,说:“前面不好掉头,我在这下。”没有留恋地下车。
这条回家的路他走了二十多年,没有灯也能避开脚下的石头。
尤祈望着被拉长的身影,知道余执衡没走。
加快脚步,院子的门没锁,推开褪色老化的木门。
两个月没住人,院子里长出杂草,尤祈靠着门缓缓蹲下,头埋在臂弯。
下一秒耳边传来喘气声。
尤祈侧头,豌豆正吐着舌头蹲在面前,尤祈伸出手顺豌豆的毛,摸到凸出来的脊柱。
“我们豌豆饿惨了吧,是不是被欺负了?都瘦成狗干了。”
尤祈的声音轻轻的,仿佛荒凉的黑夜随时吞噬这个渺小的声音。
他捧着豌豆的头,眼眸升起水光:“可是怎么办呢,我没钱,你吃不了肉,你会怪我吗?
别怪我,豌豆永远不会怪我的,是吧。”
毛衣开衫口袋里的星星挂件掉在地上,豌豆叼起来,突然,星星亮了。
豌豆把挂件放到尤祈手上,微弱的暖光笼罩着一人一狗。
凌晨两点,周围安静如斯。
尤祈歪着头,看着星星,泪水一颗一颗顺着脸颊砸进土壤里,“他妈的余执衡,神经病,早知道多打几拳,以后见到一次揍一次。”
豌豆在旁边哼唧两声,尤祈抹掉眼泪,还是说出那句“生日快乐”。
说完立马“呸”几声,还生日呢,永远别快乐,回去迷路吧。
他深吸口气,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两个月他逗狗玩了。
这些年的节俭让尤祈活得很简单,屋里一直没添置家具。
尤祈没开灯,借着星星挂件的光,从箱子里翻出之前在超市兼职低价买的被套,花色俗气,麻利地换好被单倒头就睡。
只要忙起来,时间过得很快,后面几天,尤祈收拾完院子里的杂草,又把木屋里的玉米拿出来晒干、掰粒,拉去磨面,卖钱。
每天累得沾床就睡,尤祈躺床上想,耽误两个月,明天一定去买小麦种子,赶紧播种。
第二天凌晨四点,尤祈起床把昨天没吃完的米饭热一下,分出去一半倒到狗碗,端到门口,坐小马扎上吃饭。
吃完发现手机没电关机了,充电器插上插座也没电。
当初尤国强为了节省钱,一顿凑合,线路不合理经常断电,请人来修要钱,尤祈摸索着自己修。
爬梯子检查电箱,发现里面的电线被老鼠咬断了,尤祈从屋里找到工具,很快修好。
回屋时,看见狗碗没动的米饭,叫了几声豌豆,豌豆过来,尤祈说:“赶紧吃饭。”
给手机充了会电,开机后,微信兼职群弹出数条消息,尤祈点开群,置顶是崔磊发布的一条招聘墙绘画师,日结两百。
尤祈私聊崔磊:哥,还需要墙绘画师吗?
发完消息,尤祈骑自行车往集上赶,赶到农资市场,和熟悉的老板订购小麦种子,今年的种子集体涨价,老板看尤祈可怜,还是按照原价卖给他,送货到家。
全部搞好,接到崔磊电话,尤祈接通:“喂,哥。”
崔磊豪迈地笑道:“小尤啊,你最近不在剧组吗,怎么又来兼职了?”
尤祈握紧手机:“我回尤家村了。”
“方思安回来了?也好,一直当替身不自在,不过他们没给你工资吗?我可听老胡说余执衡对你可好了,他应该给你不少钱了吧。”
尤祈不想回答这些问题,逃避道:“哥,还缺画师吗?”
“缺。”崔磊正经起来:“小尤,胡炎没给你结钱的话,哥去给你要。那个余执衡现在是出名了,刚才我还刷到他和方思安会出席娱乐公司的招商会。”
“挺好的。”尤祈嗓音僵硬,余执衡计划很成功,“那我明天去找你?”
崔磊比尤祈大七岁,性子直,“行,明天我先带你去逛逛,工作地点就在隔壁的开发景区。”
“嗯,谢谢。”尤祈挂上电话。
下意识点开微博,首页是方思安和余执衡将合体参加星合大会。
余执衡站在方思安身边,英俊耀眼,不可靠近。
尤祈产生一种幻觉,他和余执衡的相处的点点滴滴,是余执衡吹出来的无数个炫彩泡泡,现在泡泡破了,空留一圈圈泡泡痕迹。
两天后收到胡炎打过来的钱,尤祈两个月的替身体验彻底画上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