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黄昏时分传来了可信的情报：敌人的舰队会在明天凌晨发起总攻。晚饭后，我对红桃皇后说，自己想一个人回到蜂巢呆一两天，多画几张俯瞰角度的画儿。姐姐一向我宠爱有加，想都没想就答应了，随即命令蜂巢以伪装形态回到附近，悄悄把位置告诉了我。我担心她一个人会孤单，她表示没关系，受里波尔勋爵的邀请，会在海滩附近的指挥所观战打发时间。

夜色已深，我悄悄走出房间，却在院子里撞上了亲生姐姐林晓雾。她毫不迟疑地抱住了我。

“我可爱的雨华妹妹，这么晚要去哪里？”

“画画儿遇到了创作瓶颈，要去星空下独自寻找灵感。”我撒了个小谎，“姐姐，你的金发跟我的色泽好像不一样？能不能让我画画的时候参考一下？”

晓雾放开我，挑了几根头发，从发梢附近开始缠绕在食指上，然后用另一只手攥紧那一大股头发的根部，双手用力一分，食指上的缠绕的头发被齐腰拽断。这是美人儿桑德拉教给我们的技巧，可以避免破坏头顶的发根。

她把头发递给了我：

“既然这样，就不打扰我的画家妹妹啦。今晚熬夜构思，明天是不是要睡懒觉了？晚上别忘了参加姐姐的庆功宴哟。”

我笑着向姐姐道别，用左手食指和中指缠夹着她的几根带着小卷儿的金发，悄然走向蜂巢，登上舰桥，启动推力引擎，径直升到空中。

这是我第一次独自和这艘太空船对话：

“蜂巢，请确认我的权限。”

中央电脑的声音充满机械感，与红桃皇后当初数码形态的嗓音完全不同：

“身份已确认，林雨华·迪亚兹·德·维瓦尔小姐，当前您拥有最高指挥权。”

“立即报告时间碎片的状况和对本星系可能的影响。”

“连日以来，防御系统已经消解多次攻击。最终剩余批次将在四小时后抵达，物理参数见仪表盘。”

时间碎片不是殒石那样的单纯有形之物，它是物质与负电磁场的复合物，很难用传统的质量概念来界定大小和多少。我看了看仪表盘上的信息：

“防御系统能否收集时间碎片，随后将其发射到另一个星系？”

“可以，但是最多只能携带十二小时，否则蜂巢自身会受其影响，产生不可逆的时间扭曲。”

十二小时足够了。我命令蜂巢迎向太空时间碎片。大概花了两个多小时，折跃了好几次，终于全部收集完毕。它们被集中在主舷窗外部下方的一个发射器里，闪着紫红相间的光芒，很像节日庆祝用的巨炮炮筒里的弹药。当然，这都是通过外部全景摄像看到的，我自己一直在舱内，在舰桥上。

“迪亚兹小姐，请尽快决定目标星系。”电脑开始冷冰冰地催促我。反衬之下，果然只有红桃姐姐的声线才是真人的嗓音。

我熟练地操作星图，找到那颗被红桃姐姐称为娇小可爱的恒星，仔细检查她的名称标签和空间坐标以确认无误。随后查看周围，找了那颗气态巨行星：泛着黄色光芒，如同暗弱的路灯，没有错，这是木星。是我的太阳系。我下达了折跃指令。

蜂巢抵达奥尔特云斜上方约三千万公里处。利用舷窗的光学望远镜已经可以看到太阳系的全貌，这种望远镜实际上有引力波和超弦波作用，比传统的玻璃镜片制成的天文望远镜要强太多。

“报告地球当前的精确时间。”

“西元3072年7月26日0时37分，秒时见仪表盘。”

“假如以全部时间碎片攻击整个太阳系或者只攻击地球，后果如何？”

“攻击整个太阳系，回到西元1914年前后，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战；单独攻击地球，回到一亿年以前或更久远，彼时太阳活动与现今不同，可能导致行星温度错误；如果需要精确指定时间坐标，请提供目标时空的物理样本或生物样本。”

“如果你是指挥官，会发起攻击吗？”

“抱歉，迪亚兹小姐。我是电脑，不具备人类的情感，不能替你决策。”

我调整光学望远镜，启动追踪，直到地球和月亮全貌出现并停留在视野里。家政机器人按我的要求从楼下送来画笔和画板。我坐了下来，架好画板，仔细地勾勒出镜头中的图像，慢慢填涂色彩，一边思索着。

我不是迦太基女王狄多，不是卡斯提尔的伊莎贝拉，不是叶卡捷琳娜大帝，并不渴望建功立业，并不打算改变历史进程，并没想要青史留名；如果与心爱的红桃姐姐，那位比创世女神还要强大的浅红色卷发少女相比，我更是不值一提的普通女孩子。不过，今夜，此刻，我要做一件她们任何人都做不到或者不敢做的事情……

画儿画好了，上方用汉字写上标题：3072年的地球和月亮。右下角用希腊语签上我的名字。

蜂巢上的时间是凌晨三点一刻，夜色正深。我站起身，推开画板，右手仔细地整理小裙子、外套和领结，对着镜子甩了甩依旧顺滑的金色双马尾。它是我的骄傲啊，当年，就是为了它，我才拒绝治疗的。今天，就让它见证我的又一次重大决定吧，决定我的未来和人类文明的命运。

我用右手把两只发梢拉到胸前，伸出左手微微张开，一直夹缠在食指和中指上的晓雾姐姐的几根头发轻轻飘起，在指挥舱内柔和的灯光下，漂亮得令人心颤。

“这是目标时空的生物样本，请务必确认时间定位精确。发射必需的时间碎片，打击对象为整个太阳系，立即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