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六年级的六月,神奈川进入了梅雨季节。
雨下下停停,停停下下,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纱。津竹和惠不喜欢雨天,不是因为雨本身,而是因为雨天的光线不好,画画的时候总是看不清楚颜色。她习惯在窗边支起画板,但梅雨时节,她只能把画板挪到灯下,靠人造的光继续画。
那天下午,雨又下起来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细雨,而是瓢泼的大雨,哗啦啦地砸在窗户上,把外面的世界都砸成模糊的一片。和惠放下画笔,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周三。
每周三,俱乐部的训练结束后,幸村会和她一起回家。他们走同一条路,路过那家卖糯米团子的老店,有时候会买一盒,边走边吃,然后在岔路口分开,各自回家。
但今天下这么大的雨,训练还会进行吗?
和惠看了看墙上的钟,四点二十。训练一般是四点半结束。她想了想,拿起伞,出了门。
雨比想象中更大。
和惠撑着伞,沿着熟悉的路线往俱乐部的网球场走。雨点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像是无数颗小石子在敲打。她的裤脚很快就湿了,帆布鞋也进了水,每走一步都有咕叽咕叽的声音。但她没有停下,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稳稳当当。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是担心他没带伞,也许是担心这么大的雨他会等很久,也许只是想去看看。
经过那家团子店的时候,她往里看了一眼。店里亮着昏黄的灯,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正低头看着什么。门口挂着的暖帘被风吹得飘来飘去,雨水溅进去,在门槛上积了一小滩。
和惠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
俱乐部的网球场在公园的东南角,要绕过商业楼,穿过一片小树林才能到。和惠走过那条路无数遍了,闭着眼睛都能走。但雨天路滑,她走得比平时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快到球场的时候,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雨声,是另一种声音——沉闷的、有节奏的、一下又一下的声音。
球击在墙上的声音。
和惠愣住了。
这么大的雨,还有人训练?
她加快脚步,转过那片小树林,看见了网球场。球场空空荡荡的,铁丝网在雨里泛着冷冷的光。但球场的那面练习墙前面,站着一个人。
幸村精市。
他穿着一件已经被雨水浸透的T恤,深色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初具轮廓的肩背。他手里握着球拍,正对着墙一下一下地击球。球被打出去,撞在墙上,弹回来,他再挥拍打出去。动作机械而重复,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专注和认真。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流下来,流过眼睛,流过脸颊,流过下巴,滴落在地上。但他像是感觉不到一样,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击球,一遍又一遍。
和惠站在球场边,撑着伞,看着他。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幸村精市,她认识的幸村精市,是温柔的、细心的、总是带着淡淡微笑的。他会在她难过的时候陪在她身边,会给她讲网球部的趣事逗她笑,会在紫藤花下握着她的手说“我在这儿”。他是她的朋友,是她最信任的人,是那个让她觉得安心的人。
但此刻站在雨里的这个人,她好像不认识。
那个温和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专注、严肃、甚至有些凌厉。他的眼神紧紧盯着那颗球,像猎豹盯着猎物,像剑客盯着对手。每一次挥拍都用尽全力,每一次击球都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雨越下越大,他却越打越快。
球与墙碰撞的声音,混在雨声里,一下一下,像擂鼓,像心跳。
和惠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她就站在球场边,撑着伞,看着他。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响声,她的裤脚已经湿透了,帆布鞋里全是水,脚趾泡得发白。但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看见他一连打了二十几球,没有一次失误。她看见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明显。她看见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却还是不肯停下来。
她想叫他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那个专注的背影,让她不敢打扰。
终于,有一球打偏了,弹向一边。幸村追过去,滑倒在湿漉漉的地上。他撑着手臂爬起来,浑身是泥水,却看也不看,只是捡起那颗球,回到原位,继续打。
和惠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不再犹豫,撑开球场边的铁丝网门,冲了进去。
“精市!”
她跑到他身边,把伞举过他的头顶。
雨水顺着伞沿流下来,在他周围织成一道透明的帘子。他站在伞下,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珠还在不停地往下滴。他转过头,看着她,愣了一下。
“和惠?”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运动后的喘息。那双浅紫色的眼睛里有着短暂的恍惚,像是在辨认她是谁。
“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和惠说。她的声音很轻,却被雨声衬得格外清晰,“这么大的雨,你还训练?”
幸村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服,又看了看她举着的伞,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还是她熟悉的那个笑容。
“我没事。”他说,“你快回去吧,别淋湿了。”
“你已经淋湿了。”和惠说,把伞往他那边又挪了挪,“会感冒的。”
幸村看着她。她的头发被飘进来的雨打湿了一些,几缕碎发贴在额前。她的脸颊因为跑过来而微微泛红,眼睛亮亮的,正认真地看着他。她举着伞的手臂有些发抖——那把伞对她来说有点大,举久了会累。
他想说“你先回去”,但对上她的眼睛,那些话就说不出来了。
那双眼睛太认真了,认真得让人不忍心拒绝。
“你为什么在雨中练球?”和惠问。
幸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我想变得更强。”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和惠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的眼睛是温和的、柔软的,像春日午后的阳光。此刻他的眼睛里却燃着什么——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炽热的、近乎灼人的东西。
那是执着,那是梦想,那是某种比雨水更冷、比火焰更烫的东西。
和惠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五岁的幸村精市,站在紫藤花下,递给她一枝花,说“紫藤代表沉迷的爱”。那时候他的眼睛是清澈的,像一汪浅浅的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