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愿为柴薪、为熔炉。我让他的未来自我的昨日延续,一再与他的时间相置换,代为耗尽。他点燃的是我无穷的明日、我无穷的时间,我的骨血、我的允诺,我一心一意的保护。
可是白鸫,祂只会掠夺。在黄泉不为死亡所囿,却不以为幸运,亦不为生命的存续欢喜。视手足的哀怜为多余,视大神的宽宥为消磨,无有怜悯、无有反省,还在让自己的雄真榊不断赴死。
可怜可悲,可憎可恶。
当我来到木兔学长身边,我们面前是一片深黑的三途川。他示意我看向对岸。红线直指开阔的浅滩,那里横列着老宫司的尸体。在一旁,伊邪那美的身躯已经失去人形,庞大溃烂似某种畸形动物。她压在一团苍白的东西上。
那是白鸫。连模糊的人形都难以维持,像被揉烂,沾满污秽的破蒲团。伊邪那美只剩下骨爪和零星腐肉的手,撕扯白鸫的残躯,一块块塞进嘴里。黑色粘液不断滴落,咀嚼的声音隔着河水也能听见。当白鸫发出不成调的哀嚎,模糊的面孔转过来时,立即,木兔学长捂住我眼睛。可我还是瞄见一张可怖的脸。白鸫哀求着。
“……救……我……祝子,求……求你……”
空洞的眼里没了高傲,只剩下恐惧和绝望。那个玩弄我人生的神明,竟然向我求救。
“活该。”木兔学长冷冷地说。夜鸟最后的善意还是被辜负了,我很遗憾。
伊邪那美又从白鸫身上撕下一大块肉。似乎是一种代偿,她溃烂的伤口隐隐有愈合的迹象。再吃两口,她似乎察觉到我们,猛地抬起头,脸上新生的暗红肉芽和旧有的溃烂交错,显得更加恐怖。她浑浊的独眼扫过,仿佛不记得我们是谁。但当她目光落在木兔学长脸上,那茫然迅速被厌恶取代。她尖酸地叫道:“光滑,可恨的肌肤……男人,男人……可恨啊!”
她再死死盯着我。木兔学长毫不畏惧,上前一步,主动亮出火焰。我也同样将刀握在手里,大大方方让伊邪那美看见。可惜她没认出这把刀,单纯的恼怒,似乎又很妒忌。
“男人,又一个男人!娼妇!你和白鸫一样下贱!”她扔掉半残的白鸫,摇摇晃晃站起,“都该死——!!”
看她对丈夫的刀只字不提。我忽地有了想法,提醒木兔学长,“不用硬碰硬。趁她情绪上头,我们找机会溜走。”
他绷紧下颌,眼神还锁着伊邪那美。“我知道了。”他小声回我“但我非要找机会骂回去不可。”
都这时候,还惦记着维护我。我心里一暖,但伊邪那美不解风情。她似乎真的忘记之前的冲突,忘记我手中的刀,眼中只剩下对男女相伴的憎怨。她一声尖啸,腐烂的身躯纵身一跃,河面掀起巨大的水花。她如同融入水中,以她沉没的地方为中心,河水粘稠冒泡。数双布满黏液的手朝我们伸来。
过河不难,无论绕道还是抓来雄真榊做垫脚石,有的是办法。可动作要快,让伊邪那美污染了三途川与赛之河原的交汇处,堵住我们的回路就糟糕了。
木兔学长也意识到这一点,在此岸燃起墙壁似的火焰,又宽又高的火光遮掩我们的踪迹,也挡住那些粘稠的手。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我们最终要潜入水下,游过那段水域。就在我为如何引开追兵而发愁时,我手指突然很痛。
哐当!刀落在地上。
我右手手指,从指尖开始变黑。皮肤干枯皲裂,就像中了剧毒般渐渐坏死,里面的血肉正在溶解,混成滴滴答答的脓液。我咬牙忍住剧痛,冷汗直冒。木兔学长捡起刀,试图灼烧那蔓延的黑色。但我的手还在不断坏死,折磨我的力量没有被火焰驱散。
“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断向河面张望,“是那个丑八怪干的吗?啊啊,真想把她烧得精光!”
坏死面积越拉越大,快要烂掉半个手掌,刺痛感强烈到极致,我开始感到麻木。“伊邪那美……她在诅咒我。”
上次被她夺走的是名字,这次她要我整个人都留下。
“但我们还有机会。”我强迫自己冷静,也让木兔光太郎仔细听,“她还不知道我的身体本质是这把刀。只要把刀带回现世,我就能复活。”
“伊邪那岐的刀……”木兔学长握紧刀柄,“好。我可以把刀带走。那你现在的身体怎么办?”
“不要了。”
“不要了?!”
“就算——”溃烂的手掌从手腕处齐根断裂,我惨白地呻吟,用力咽下更多痛呼,“就算,我逃回去了……这具身体,还是会崩溃的……所以,舍弃掉,当做诱饵……”
疯狂的计划转念成型。一想到木兔学长可以得救,我的知觉再次麻木,一下子不痛了。可他在理解我意图的瞬间,几乎要吼出来。
“不要拒绝我。”我抬起头,诚恳地请求他,“木兔学长……”
他咬住嘴唇,血丝飞快渗出来。
“活着的人离开黄泉,总是要付出代价的。上一次是名字,这一次是身体。”我感受左手也产生疼痛,脚、后背、腹部深处,全身皮肤都像被腐蚀一样溃烂。时间不多了。
“既然她想要这具徒有其表的身体……那就给她好了。”趁左手还能抓握,我从木兔光太郎手中取回刀。但他没有松手。我看到他眼中闪烁的水光。
“真的想不到其他办法了吗?”他挣扎着。
“来不及了。”我盯着左手发黑的指甲,“再耽搁下去,可就要让你亲手砍下我的头了。”
“你说什么?!……不,不不不!我不同意!绝对不行!”
“请答应我。”我压过他的反对,也压过自己内心的不忍。趁他因为过于震惊,我一把夺回刀,向后退,与他拉开一点距离。冰凉的刀刃贴上皮肤,我忍不住发颤。
“不要,求你……”木兔学长的声音变了调。他想冲过来,我立即划破皮肤,他猛地站住。我感受血打湿衣襟,一并用严厉的眼神制止他。
“听我说,木兔光太郎。”直呼其名,剧痛和麻木感交替在身体里打架。我加快语速,“伊邪那美诅咒的只是躯壳,让她心满意足,你才能活。你活下去,我才能活下去。而且——”
挪动刀刃的位置,确保从脖子根部砍下去。
“没有赤苇的指引,你找不到正确的方向。所以我必须砍掉自己的头。你带上头和刀一起走,一刻都不要犹豫。千万……不要辜负我。”
从很久以前我坚信人的意识、人的灵魂寄宿在脑中,只要保住大脑,就算身体病变,甚至死亡,只要脑还活着,这个人依然还活着。当重新拥有健康的血肉之躯,这个人就能恢复完整,并且依然如初。
但现在稍微要做出一点改变,我的意识、我的灵魂,维系我存在的记忆与情感,除了我自己,还被其他人拥有。赤苇京治、木兔光太郎,还有雫姬……刀在,我在。他们在,我就在。我被爱着,我不孤独。我会复活,一定会回来。
“真是疯了!”木兔学长颤抖,眼里翻涌着深深的痛苦,“可恶!你会让我没办法原谅自己的!”
“对不起,我替你原谅了。害怕的话,闭上眼睛,接住我的头就好了。”我苦笑着,消化道正在溃烂,淤血涌上喉咙。我忍不住咳出来,“咳——咳咳!……我,不想带……烂掉的身体,回去。你也,不……再看……”
“不,我要看。我也不是害怕,我只是很不甘心!”他万般不情愿,又咬牙承受,竭力忍耐着。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我就在这里看着,亲眼看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动手吧。然后,我带你走!”
得到了他的体谅——不,他没有原谅我,只妥协了。但在他的注视下,我心情无比平静。你要活着离开黄泉。我最后看了他一眼。
刀锋切入血肉的触感无比冰冷,清晰又非常短暂。视野陡然倾斜。映入眼中的是一张悲戚的脸。被巨大的痛楚覆盖,空洞的金色眼睛。接着是奇异的悬浮感,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幽暗。
等着我,请再等等……
再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