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仰望天空,继续说:“四十年前,有个叫唐纳德·乔汉森的男人来到埃塞俄比亚。在荒漠中,他寻找到几块不同寻常的骨头,来自300万年前,一名可以直立行走的古人类。‘露西’成为这副完整度不到一半的骨骸的代名词。露西、女性,人类与生命的起点。”
“嗯嗯,一个传奇考古故事。”
“乔汉森的露西指出了人类和动物之间的界限。答案是大脑。人类进化的过程是脑部增长的过程。大脑,像一个充气的核桃,质地像一颗半熟的鸡蛋。”
“很生动,但非要用吃的做比喻吗?”
“我认为这样容易理解。”
“好吧,核桃似的大脑,软乎乎的溏心蛋。”我因此想起可怕的失踪案,受害人的血液和脑浆被吸得精光、我打寒颤,“脑子这东西别吃为好,绝对不健康。”
“是的,根据生物放大作用,顶层捕食者体内会富集更多重金属和有机污染。”
“还有这回事,你懂的真多。”这是实话,你一问一答都在我意料之外,让我对你刮目相看。
“谢谢。你给的评价够高。但我接下来想和你聊的,并不是那么理性的话题。我不想被当作疯子,所以我才准备这么漫长的开场白。”
你变得越来越有趣了。我对你笑,“放心,孩子。我是经验丰富的大人,见过你想象不出的荒唐事情。你尽管说吧。”
“好,那就继续,关于大脑。人类和动物之间的界限在于大脑。人的大脑如何运作,如何制造出这种差异?过去一段时间,我在思考这个问题。很大程度上,或者说这是绝对的——何谓感觉、何谓记忆、何谓我是谁,答案是从大脑中来的。”
我不作答,直觉在说:你在进行一个可怕的计划。
“很奇妙,是吧。”你对我微笑,这笑容却让我后背发凉,“当我思考关于大脑的问题,我的大脑就在试着探索自己本身,像一台机器正在尝试了解自己的系统。我可以同时扮演研究的主体和客体。所以我在想——”
你试探地看我。我表现出耐心,“期待你的结论。”
你点点头,继续讲下去。
“我的结论是因此产生的疑问。我认为身体不代表我,大脑才有资格。可脑细胞的损伤是不可逆的。我会可能因为一次失败的手术落下精神残疾,甚至死掉,甚至……有新的我在伤口中诞生。如果有我,有几个我?谁才是真正的我?”
“总的来说,你在担心手术中的风险。别害怕,与疗养院合作的医院,医生们都是国内数一数二的专家。”
“他们是很厉害。但我还是会死在这里。”
“嗯?”
“疗养院就是终点。”你朝山下望去,“我的身体到此为止了。”
灵魂是存在的。人死去,灵魂至多可以逗留七七四十九天,徘徊在生前执念最深的地方,围绕自己生前最爱,或是最恨的人。
你对哪里流连忘返,对谁情逾血亲?又与谁结过怨?我没有详细了解你的过往。因为了解往往是陷落的开端。你如今的面貌由你的过去造就。祝子,你的过去一定很可怕。
直到你第一次开颅手术这天,我还没有答应夜鸟。
等你恢复意识,和你面对面说话时,所有荻花都凋零了。奈良每一寸土地都被寒风覆盖。
手术并不成功,失败之处不在你的表面。崩坏来自内部,你的记忆变得不完整。我是被遗忘的其中之一。但我还是赢得你的信任,或者说引起你的兴趣。我并不为之荣幸,你的投来眼神让我坐立不安。这次是我主动靠近,与你搭讪的。危机感浸入我的全身,一下子到达了每个毛孔。
你才是猎人,你在有目的性地挑选说话对象。
此刻的你,已经忘记许多做过的梦,但还记得小时候梦见一只吃人的白鸟。你是梦中唯一的女性。白鸟从不把你视作食物,她只吃男人,先与他们甜蜜地接吻,然后生吞活剥。
白鸫。
原来祂早就在影响你,毒药一样渗透你的精神。
在你继续往下说之前,你问我何谓谵妄。谵妄,一种开颅手术后的精神后遗症,是大脑在重启过程中出现的严重混乱。因此有的人思维混乱,有的人发生构音障碍,有人出现生动的幻觉,有人妄想护士会制造一起谋杀案。
你没有发生谵妄,仅仅是失去一部分记忆。我确认无疑。
你笑了笑,继续往下说。你曾畏惧白鸟,对梦中的尸骸感到麻木。直到有一天,白鸟把目光投向你的朋友。他很特别,在梦中保持意识清醒,对你爱护。只是你不愿承认,希望他永远不要再进入梦中。
所以,当他落入白鸟的陷阱,像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虫。你对白鸟动手了。你抢走一位武士的刀,砍伤白鸟的翅膀。你朋友得救了,可惜在这之前他已经晕厥。也幸好他闭上眼睛,没目睹白鸟用羞辱的方式惩罚你。你被扒得精光,悬吊在高高的城门。男人们围过来,有人对你怜悯,移开视线。有人起了欲望,手握充血的器官……
“我已经很久不做这个梦了,但对白鸟的憎恶从未消失。我想除掉它,让它彻底消失。这不是为了我自己。事到如今,我早已不在乎身体是否被看光。处女、贞洁,都是偏见。我不在乎。但我确信,那个梦和梦中的白鸟是现实的映射。一直有人因此受害,甚至死去。”
你的直觉是对的。
我问,“你这是为了保护那位朋友吗?”
你目光飘向远方,忧虑而野心勃勃,“虽然我不爱社交,但朋友也不止一个。”
我对你劝说:“你现在需要静养,不能随意外出。”
“谢谢你的关心。我知道的,我的身体已经是拖累了。但重要的不是身体。”你抬手,指尖轻轻点在太阳穴上,“死了或许是一件好事。真正的我能得以解放,总有一天,我会找到白鸟,杀了它。哪怕要走遍全世界,去每个人的梦中寻找。”
你忘记你我之间关于大脑的讨论。但你仍然相信这里栖息着唯一真正的自我。
可第二次手术后,你忘记更多东西,忘记这个结论、忘记梦中的白鸟,忘记自己身在何处……你变成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也成为一个全新的人。
——如果有我,有几个我?谁才是真正的我?
“为她记录吧。”夜鸟请求,“未来不能不建立在过去之上。”
为了你不成为第二只白鸫,为了你能克服凶刀的烈性,她要留住你人性的锚点。
如果有你,有几个你?谁才是真正的你?
我不得不直面问题。最后,我答应为你提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