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的敌人不是「死亡」,而是「遗忘」。
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排球重重落地的声音。教练的指挥,二三年级前辈的呐喊,经理的应援……
许多熟悉的声音中,有一声高亢的音调缺席了。没想到木兔学长今天会请假。我本以为,以他的身体素质一年到头都不会感冒。如果他正常训练,现在我一定会听见——
“hey、hey、hey……是这样,对吗?”
诶?
什么?……刚才,耳边好像出现幻听了。趁还在休息,我左右寻找。可没有收获,场馆里没有陌生人。
“大树和小鸟是好朋友。”
这声音又出现了。是谁在和我说话?大树和小鸟?这故事似乎在哪里听过。
“小鸟每天在大树的枝头唱歌。大树一天到晚都在倾听小鸟的歌声。”
这是——是《去年的树》!
“可是,寒冷的冬天即将来临,小鸟不得不和大树分别。”
这场分别之后,是不断的寻找和失去。我想起情节的同时,悲伤涌入心里。但这个声音从哪里传来,到底是谁在说话?
我和教练打招呼,要去一趟卫生间。离开灯光敞亮的球场,走廊里寂静,灯光略显黯淡。周围没有我要找的人,没有任何可疑的影子。
“再见,请你明年还来这里,让我再听见你的歌声。”
声音继续响起,似乎是从前方传来的。我刚迈步,眼前突然一花,画面混乱起来,出现血管一样分叉的路口。不同道路的尽头,大多风景明媚,可以望见盛开的樱花。穿着制服、戴着黄色帽子的小学生正在过马路。
“又一个春天到来了。小鸟回来了,回来寻找自己的好朋友——那棵去年的树。”
声音娓娓而止,很久没有再响起。我猜对方要我做选择,选一条路以完成小鸟与大树的约定。我记得故事里,大树后来不见了,只有一截残存的树桩。
只有一条路的尽头是一片被砍伐的森林。
该走这边。
我选择的同时,鸟叫声传来。一只小鸟与我同行,最后落在一根树桩上。它的朋友确实不见了。
“伐木人用斧头砍倒了大树,把它……”
声音再一次响起,又再一次消失。我替它补全答案——
“伐木人用斧头砍倒了大树,把它运到山谷。”
答案正确。脚下的路延长,又长出新的分叉,遍布荒芜的森林。小鸟高高飞起,钻入云中不间。
我再次观察不同道路的尽头,大多通往城市,可以望见的霓虹灯光与夜空融为一体。地铁站涌出一股穿着深色西装的人流。
只有一条路的尽头,高高的烟囱直冲云霄,浓烟升起。
该走这边。
路的尽头是一座工厂。
小鸟从云中落下,停在工厂的大门上。
“大树啊,在工厂里,被劈成了细细的小木条,做成火柴。”
声音伴随升起的浓烟响起。
火柴又被送去了哪里?我再次回忆,路再次延长、分叉。望向无数道路的尽头,寻找唯一的答案。
燃烧。
当火柴烧尽,还有一簇微弱的火苗在油灯中静静燃烧。
我要寻找一条通往黑暗的路。在那边……
进入黑暗笼罩的界域。
前方,有一盏静静的灯火。
小鸟静静望着灯中的火苗,为它唱起去年的歌。火苗欢快跳动,看起来,它从心里感到欢喜。
小鸟唱完了歌,又静静地望着灯中的火苗。
过了一会儿,它飞走了,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留我与灯火滞留在这片黑暗中。
“最大的敌人是「遗忘」。
“你的记忆让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现在,请熄灭眼前这盏灯吧。”
声音再次出现。
可被灯光照亮之处,地上再没有延伸分叉的小径。
“无论是谁,都有满满的悲伤。不止「我」一个。「我」必须能够忍受自己的悲伤。
“所以,熄灭吧……”
说话的人也读过新美南吉的书?我诧异,犹豫很久才打开灯罩。
不需要用力吹气,只要把脸凑近,只靠鼻息就能扑灭这一簇微弱的光芒。
黑暗如帷幕降临,你的身影在我眼前漾起轻轻的涟漪。
周围恢复明亮,刺目的光扎进眼睛里。我用手遮挡,一边听到脚步声音。
适应光亮后,我睁开眼。面前是熟悉的走廊,还有一名撑着黑伞的少女,长着一张与你一模一样的脸。
“嗨。”她对我微笑。可那双眼睛没有高光,一片空洞,让人感到不友好。不过她的出现提醒我,原来一直和我对话的,是她。
从开学以来,这位黑伞少女如影随形地跟踪我。这不是幻觉,是真实发生过的。后来,后来……
“你不是已经——嘶!”突然头好痛,好像有某种力量阻止回忆,“你不是,被祓除了吗?”
就在今天中午,木兔学长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把她消灭了。她显然不是人类,对这种带有恶意的超自然生物,我用了更规范的说法,祓除。另外,当时有两个黑伞少女。面前的……是第三个吗,新出现的另一个?
下意识地,我手插进口袋,拿出木兔学长给的御守。又在这一刻,我后知后觉。木兔学长,他不是因为重感冒请假了吗?那这枚御守是怎么回事,午休时发生的事难道是我的幻觉?
“不是幻觉。记忆本身不会说谎。「我」确实死在你前辈手上。他今天正常到校,没有缺席。除了现在。刚放学他就走了。而包括你在内的所有人被欺骗,以为他整天都不在。”黑伞少女说,“但最大的敌人不是「死亡」,而是「遗忘」。”
“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到底是谁?”
“这不重要。重要的不是「我」,而是你,京治。从头开始回忆吧,就像修补一艘正在漏水、缓缓沉向深渊的船。记忆是最好的粘合剂。”
船,记忆?什么意思?我正要追问,队友的声音响起——
“赤苇,你肚子没事吧!教练要公布新的分组名单,快过来!”
“很抱歉。”黑伞少女在我之前插嘴,“他现在要跟「我」走。”
“你说什么?”我瞪她。而她转动伞柄,一笑了事。
“哦,这样啊,那……明天见,赤苇!”队友竟然就这么走了,一点也不怀疑。
“你对他做了什么?”我立即问。
“一点小把戏。你那位前辈,差不多也是这样溜掉的。”黑伞少女轻笑,“现在,你要从众,回到他缺席的谎言中去,还是跟我离开,对记忆补过拾遗?正确的选项一目了然,希望你理性。”
我的选择……
我的选择是——
“我可以跟你走,但你必须如实回答:木兔学长,他对我、对周围的人隐瞒了什么?还有,你到底是谁?”
黑伞少女脸上仍然挂着笑,笑容中又有悲伤,或者说她装作很悲伤,能以假乱真的那种。
“「我」的身份无足挂齿。至于你的前辈,「我」本有一千种说辞去描述这个男人是怎样的愚蠢和固执。可同时也有一万个理由,为他的愚蠢和固执守口如瓶。”
“愚蠢和固执?他不是这种人……总之,你的态度是拒绝。那我也拒绝你。我选那个不理性的选项。”
“请便,亲爱的京治。对你这位前辈,「我」没有高论,或是漫议的资格。客观,略微倾向敬重。这才是「我」的态度。”
亲爱的……京治?
这形容太亲昵,让我不舒服。不过她谈到木兔学长,说话的语气,眼里的情绪,那程度不是“略微”。除非她真的演技精湛。我所感受到的是一种深沉的遗憾,还有感激。
“你和另外两个同类,你们是什么关系?类似分身?就算不是,她们能被木兔学长消灭,我想你也不会幸免于难。面对能为自己带来毁灭的人,你的态度……是不是太大意了?。”
“都说了,最大的敌人不是「死亡」,而是「遗忘」。趁还有时间,你可以反悔,及时跳出意气用事的圈套,回归理性。”
理性,保持冷静。我对自己默念。面前的人纠缠我太久,这两个月里我时常心神不宁。趁现在做出了断也好。帮我吧,木兔学长。我用力握紧口袋里的御守。
黑伞少女转过身,侧脸望过来。既像在示意我跟上去,也像再笑我的小动作。我忍住不作出反应。走在她身后,仿佛变得透明,存在感几乎为零。迎面走来的同学和教师,熟悉的人无视我,不断与我擦身而过。与她穿梭在校园,如同步入无人之境。
天上正在下雨。一边是色彩浓烈的落日,一边是雨水飘洒。这是在放学时分下起的太阳雨,现在还在持续。地上积起浅浅的水洼。晚霞在水面倒映。变幻的霞光中,没有黑伞少女的身影。她是一个没有影子的鬼魅。
叮铃——
不知从哪里飘来风铃声音。
“仔细听。”黑伞少女折回,走到我跟前。伞伸过来,遮住头顶。雨水落在伞面,发出轻轻碎裂的声响。叮铃、叮铃。伴着那缥缈的风铃。
叮、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