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手的身体裂成两半,里面钻出一只独眼黑鸟,长着巨大的人类双手。它夺走你的刀,抓住你的腿,一遍一遍把你摔在地上。鲜血,混着一些白色的坚硬颗粒溅到我脸上。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回过神,死一样的夕阳照过来。现场只剩下我和你。
过了好久,一个穿西装的女人走近我,声音冷冰冰的。
“她已经死了。”
我装作没有听见。
“你心肺复苏的手法是错的。她第四至第六肋骨全断了。”
不,这不是我做的。
可恼怒也好,辩解也好,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只能徒然抱紧你。周围到处都是你的血。你的体温飞快流失。嘴唇变得和天上的云一样灰暗。就要下雨了。
穿西装的女人自称夜鸟,你的监护人。她以我不能抗拒的手段把你带走。明明是个上班族,又是女人,她的力气却大得像头熊。我质问她,为什么没有履行监护人的责任。她却说:“不甘心的话,就跟上来。”
没有犹豫,我跟她走了。
她怀里抱着支离破碎的尸体,却不被注意。路口满是行人。可谁也没有关注这悲惨的一幕。我也好像跟着变透明。排球部的队友迎面走来,就这样和我擦身而过,没有一刻停留。
女人住的地方,是电视里才能看到的高档公寓。
雨下起来。天也黑了。许多美好的记忆被这场大雨冲毁。
女人把你放进一间房间,出来和我说话。她泡的茶,我一口不喝。我不知道为什么她还能保持冷静。而她接下来说的话颠覆我的认知。就像生活出现一道裂缝,而裂缝外面的世界才是真正的世界。
人们在你眼中是线条组成的。妖怪的伪装被你识破。凶手被你斩杀,你因此被记恨,被残忍杀害。这都因为你是被神明选中的祝子。你是白鸫神社未来的主人。
白鸫神,祂就是梦中的白鸟。你早就被觊觎。落入噩梦,身心受尽折磨。这却是必须的试炼与考验。
夜鸟是另一位姻缘神,替白鸫接管继承仪式。只要六月二十一日的夏至祝仪结束,你会取而代之,成为新的白鸫。而从前的白鸫会被夜鸟斩杀。祂是堕落的姻缘神,没有活下去的价值。
如果今天的惨剧没有发生,我应该感到惊喜,一切真相大白,你终于可以从噩梦中解脱,也能脱离神明摆布。因为你会成为神明。而且我在你眼中有清晰的形貌。我对你是特别的。
可你要付出的代价太沉重。我无法认同继承仪式,这简直没有人性。你必须失去人类身份,还要和怪物相互厮杀。我能被你看见又怎么样,我并不能为你做些什么。我拖后腿,害你死掉了。
就算夜鸟解释,你没有真的死去。在我面前粉身碎骨的只是意识的容器,你真正的身体远在别处。等新的容器完成,你还会出现在我面前。
这算什么,不停让悲剧重复,根本没好好对待你。夜鸟的话完全不算安慰。我无法接受。
“你最不能接受的,其实是她被忘记。你怕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夜鸟一针见血。我揪心得说不出话。
我对你的记忆和感情,从七岁就开始积累。我一直记得你,也多希望你不要忘记我们共同的经历。我们在梦里说过那么多话。后来你出现在现实,像空气一样穿透我的手,从我指间流过。不久前,我们还一起在涩谷地下寻找线索……
我不想把你看作神明的祝子。就现在的结果看,这不是一个值得高兴的身份。
所以,你必须成为神明吗?为此你非死不可,太让人难过了。你这样一次又一次,死了又活,活了又死,有什么意义?
我想象不久后,我们真的相遇。但你当我是陌生人。我该怎么让你相信,让你接受我的意见?难道,我又要眼睁睁看你死去?
不知道怎么描述这种感受。我很心疼你,很难受、很愤怒,胸膛里有火在熊熊燃烧。我迫切地想做些什么。你不能再挡在我前面了。可究竟要怎么做,我才能帮到你,哪怕一点点?
“实在不甘心的话,要不要成为她的雄真榊?”夜鸟说。
雄真榊,这是什么?
“献给姻缘神的人类男子,神明的丈夫。”
丈夫?
“别误会,这只是形式上的关系。”
形式?不,我不在乎。就算真的要献身,我也不会拒绝。只要能帮到你,成为雄真榊或别的什么都无所谓。
“成为雄真榊。当她再次回到这里,请以必死的觉悟点燃自我,为她照亮。这样一来,即便死亡再次降临,也不会将你们分离。”
好,那就成为雄真榊吧。如果成为神明真的不是最好的结局,我便想尽一切办法,为你照亮另一条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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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真榊,原来是这样诞生的。
木兔学长,谢谢你……
但你不该答应的。这对你不公平。
不要再为我付出了。
珍惜,你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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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后,你真的回来了。我的身体也变了。
这四天里,我记不清有多少次在街上感受到令人不适的气息,仿佛人群中藏着数不清的怪物。刚开始,我很惊恐,也在思考怎么变强。我也要像你一样战斗,不能再让怪物们伤害你。决心很强烈,但做不出具体计划。这是我从未接触过的,没有头绪,就像钻进了死胡同。在学校,我拼命训练,用力扣球,直到整只手臂都传来疼痛的感觉。
赤苇,头脑聪明,也非常敏锐。他试着和我聊天。但我怎么开得了口?难道我要对他说实话——
我从小梦见的女孩原来是神明的祝子。我同情,我怜爱她,为她愤怒,想为她做点什么。后来她摔下楼梯,我没能接住。再后来,她被怪物抓住,当着我的面,被活活摔死。骨头全碎了,到处是血。我试着让她心脏重新跳动之前,她的肋骨已经碎了,不是被我按断的!
赤苇……
你这么聪明,读过那么多书,但你相信神明真的存在,妖邪真的存在吗?
人类聚集之处,会有业力和污秽产生。一棵树、一块石头,可以凭人的愿力擢升为神,也因为信仰凋零而消失,或者被恶意催迫为邪异。神明不堪业力和污秽腐蚀,堕为凶神。就在我们住的地方,那座白鸫神社的主人,姻缘神已经是吃人的怪物了。
开不了口。我说不出一个字。夜鸟小姐告诉我许多内情。世界在我眼中再也不是原来的样子。
这一天,我因为训练过度,肌肉拉伤,被要求提前回家。赤苇虽然是一年级的学弟,说教起来气势十足。我羞愧难当。
走出学校,发觉附近巷子不对劲。空气又阴冷,又粘稠。就当是转移注意力,我决定去看看。运动护腕里缝有你的头发。这样能遮掩雄真榊显眼的生命力,免得被不好的东西觊觎。
小巷里,一个学生被黑影缠绕。看领带颜色,是高三的。他眼神空洞,一步步往更深处走。
“喂——醒醒!”
我喊出声。那黑影拔高伸长,似乎判断出我更有价值,这就放开高三生,向我扑来。我绷紧身体,想着该怎么对付,一道白光从身后掠出。黑影被劈开,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出现了,不再是那身华丽的和服。你穿便服,看上去冷静利落,原来这才是你本来的模样。而且你气色健康,看不出受过重伤。可不久以前,你浑身是血,就这样死在我怀里。
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紧,然后又剧烈跳动。我想呼喊。可面前的你,那双眼睛看向我时,只有陌生和警惕。
你不记得我了。
就和夜鸟小姐说的一样,你会回来,但会忘记很多事,包括我。
“你,还好吗?”你声音比从前低沉。你看了看瘫软在地的学生,又对我说,“能看见那种东西,你不是普通人。”
是的,我是你的雄真榊。
但我还不能说出口。不能慌,不能表现出异常。现在的你,还不知道自己曾经死过。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带着点后知后觉的惊讶。
“我不清楚,只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劲。刚才那个影子……还有,你手里的刀。”
已经见过这把刀好几次,可每次看见,我总是不安。它好像会召来死亡,给你带去不幸。
“开过刃的,你不要碰。”你蹙眉,打量我,“你是枭谷的学生?”
“是的。”
“学生,在街上遇到一个拿刀的人,第一反应不该是躲开吗?你想逞英雄?”
你摆弄武器。刀刃的反光明晃晃照过我眼睛。我一点不怕,“我觉得你不会做坏事。你是为那个影子来的吧。那个影子是鬼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