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四散的线条迅速回缩,包裹住心脏,并汇聚成完整的少女模样。她恢复正常,甚至哼起歌,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地上再没有蠕动的线团。
不可思议。看她状态变好,我心想嘴里吃点苦头,倒也不算辛苦。
继续在教学楼闲逛。不知道赤苇京治和木兔光太郎在哪个班级,最后打定主意,找到最近办公室。
“我需要调阅贵校一年级与二年级的学生档案,请予配合。各位可继续工作,不必特意招待。”
离我最近的老师立刻起身,为我拉开椅子,从柜子里拿来好几份文件。
“请便。”他还替我端来一杯水。
“感激不尽。”我坐下,浏览高一新生的名单,优先寻找赤苇京治。才查了两个班,办公室门被猛地撞开!
“老师,不好了!”好几个学生冲进来。
我背对门口,手下动作没停,一边仔细听着。原来有学生打架。真是热血沸腾。我腹诽。同时,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赤苇京治绝对做不出这种事。
我一下子愣住。就在我为这莫名冒出的念头而错愕时,一股温热的气息吹拂在左边面颊。
有人在看我!
难道我的伪装失效了?我猛地一僵,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一张脸。
一张无比清晰,充满生命力的少年面庞。他占据我全部视野,就像一团花火忽地盛开。难以形容的明亮,连脑髓都要被点燃似的。
太久没有见过正常的人脸,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构成最强的冲击。我拼命忍住,总算没有从椅子上弹起来。我捏着学生档案,呆望这个耀眼的身影。
他抹着发胶,头发精神地竖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头发黑白相间,很是独特,再加上一双炯炯有神的金色圆眼,我联想到夜间的猛禽。
“那边的男生,你们老师已经去处理了!”一名老师喊道。
“哦——”男生拉长声音应着,“但是打架的不是我们班的人,我只是顺路过来说一声。”
他完全站直,阴影笼罩下来。他很高,身材结实。裸露的小臂覆盖肌肉。这是长期运动的成果。
很奇怪,别人都是线条组成的人形轮廓,他却有血有肉,形象鲜明,存在感强得惊人。办公室仿佛变成一块黯淡的背景板,他是唯一闪闪发光的明星。
他没有离开,依然盯着我,目光充满毫不掩饰的热情与探究。“你知道我是谁吗?”他突然问。
我怎么可能知道。我瞪他一眼。他似乎很遗憾,夸张地叹气,“我一直在找你呢。”
找我做什么?被他盯着,我很不自在。
“喂,你还不走吗?”另一位老师提高嗓门催促。
他却突然伸出手指,对准我,“她不用回教室吗?”
“不要用手指着长辈!”老师嚷嚷,“快点出去!”
“哦,长辈。”他意味深长,视线仍胶着于我,“你怎么给自己辈分升级了?可是你看上去完全不像。”
他在说什么啊?
“不像老师,一点不像,一点都不老……”他自顾自嘀咕,然后笑出声,“你应该是天女。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是天女下凡了!”
天、天女?他脑子还好吗?我被搞懵了。这时,门再次被推开。
“木兔,你小子怎么在这里,给我回教室,好好写你的反思!”进来的人似乎是他老师。对方揪住他后衣领,把他往外拖。
“哇啊,轻点轻点!”
求饶声逐渐远去。办公室总算安静。可我心脏狂跳。
木兔……
木兔光太郎?刚才的男生是木兔光太郎!
——木兔光太郎是你的雄真榊。
夜鸟的话萦绕耳边。雄真榊。我不明白这个称呼的意思。但是,他那张充满生命力的面庞,那压倒性的存在感……他与众不同,真实鲜活。我竟然动摇,忍不住要相信夜鸟的话,相信木兔光太郎与我是非同一般的关系。
不好,快冷静。我深呼吸,问旁边一位老师,“刚才进来的,是那男生的班主任吧,请问他坐哪个位置?”
“这里。”
我道谢后快步走到那张办公桌前。桌面上,正好放着一张班级座位表。我目光急切扫过表格。
木兔光太郎……木兔光太郎……
啊,有了!
这个名字赫然在列,是他!我的心跳再次激烈。
确认过木兔光太郎的信息,接着是赤苇京治。班级、学号、社团、出生年月、家庭住址……白纸黑字,应有尽有。贴在档案上的证件照,赤苇京治留一头黑色短发,略微卷曲,似乎是天然卷。一双看上去显得稳重的绿眼睛,又带点湿润,像雨后湿漉漉的叶子。他的气质,和木兔光太郎不一样。两个人截然相反。
离开办公室,打算找个僻静角落,等放学后到排球部找赤苇京治。要是碰到怀疑我身份的教职工,就自称是保洁人员。
“喂——楼下的天女——”
充满活力的声音从上方砸下来。我抬头,只见一扇窗户里,木兔光太郎正探出头来,兴高采烈地挥手。
他要么眼睛不正常,要么是脑子有问题。我想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可他招呼身旁的人,一边指着我,“快看!快看下面,是天女!”
被他纠缠的同学,线条轮廓萎靡,嘟囔着,“明明是保洁。”
我怎么真成保洁了?我和木兔光太郎同时愣住。下一秒,他那颗黑白相间的脑袋猛地缩回去。心里有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我立刻转身,加快脚步。
“等等!天女,等一下!”
木兔光太郎果然追过来了,好快!他怎么下楼的,直接跳下来?疯了吧!我慌慌张张狂奔。但不过眨眼工夫,他就追至我身边,与我并肩,气息又平稳得好像在散步。
“你为什么要跑?”他问我,“你身体受得了吗?”
“什么意思?”
“我想知道,你现在可以剧烈运动了吗?明明半个月前,你从楼梯上……唉,你真的不记得我了?我是木兔光太郎呀!”
“不知道,不认识。”我的大腿肌肉在发抖,速度慢下来,更没心情搭理他,“你认错人了,我就是新来的保洁!”
“哪有你这么活蹦乱跳,到处乱跑的保洁?”
“我是上面派来的专员。”
“怎么会,公务员穿得都很朴素的吧。你倒好,像大河剧里的公主。”
我下意识低头,自己穿的明明是运动套装,“你眼睛没事吧?”我瞪他,“我是隔壁学校来的!”
不停使用声音的力量,不停说谎,嘴里苦得要命。他却一脸轻松,戏耍我似的,“我没听说今天有交流活动。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就这么讨厌我吗?我哪里做错了?”
能力派不上用场。而他的模样,越看越清晰。越鲜活。再加上实在疲惫,我无奈停下脚步,气喘吁吁。他立刻刹住,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聚焦在我身上,还叮嘱说:“再累也不要躺下去,对身体不好。我可以带你做一组拉伸。”
“不……不了……”我手撑着膝盖,白他一眼。
“听我的,剧烈运动后,也不要原地不动。走起来,慢慢走,很快就好受了。”他提溜我,像教小孩走路似的引导。我真的没力气,只能任由他“胡作非为”。
“你说你叫木兔光太郎?”
“嗯嗯,是我!你想起来了?”
“没有,我只在学生名单里看到过你。”外加一点新闻报道。
“哦,这样……”他一下子沮丧,又很快打起精神,“没关系。反正终于和你说上话了,从头开始就从头开始吧。”
他这么说,难道我们从前认识?我仔细观察他,试探着问,“木兔光太郎,你相信神明的存在吗?”
“神明啊,有总比没有好吧。有神明就有神社。有神社,就能让人们祈祷的时候收获希望。有了希望,就能鼓起劲来解决问题了。”
他很乐观积极,但也不算承认。
“而且——”他话锋突然一转,“我不会随随便便求神的。自己的愿望,要靠自己去拼命实现。”
变相地否认了。
我打量木兔光太郎,琢磨他的言行。这个人热情直白,思维跳跃。而且我的声音对他无效,他眼中的我,仿佛有另一种面貌。什么大河剧公主,我实际穿的明明是运动服。
但总的来说,他有些特别。我继续试探。
“听着,木兔光太郎,我不是天女。你看到的我,不是我本来的样子。”
“那你本来是什么样?”他追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不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叫什么名字,我也不知道啊。
“其实我来这里,是为了调查过去的事。”
“调查过去做什么?啊,难道你失忆了?”他眼里满是沮丧,“难怪你不记得我了。现在呢,你有线索吗?”
我摇头,“不太顺利,我对你也没有印象。”稍作停顿,我对他道歉,“不好意思,要是得罪你了。你不要往心里去。还有,要是不想被周围人指指点点,就当作看不见我。你不过是在正常上学。”
“怎么可能,你不就站在我面前吗?”木兔光太郎干脆拒绝,“要是我跟你一样装傻,把发生过的事情当作没发生,你要怎么恢复记忆?放心吧,你忘记的事,我会替你记住的。虽然看上去,你一副不愿意相信我的样子。”
他看上去不像在说谎。他是夜鸟口中的雄真榊,能被我清晰看见的独特个体。或许,他真的是我找回记忆的关键人物。
“抱歉,我没有针对你的意思。我是为你好。”我耐心解释,“你不要在外面大惊小怪地指着我喊,会被别人当成傻瓜的。因为……因为他们看不见我,看见了也没用。我会让他们看不见的。”
“你好像在说自己有超能力。反正你的意思就是——“他指着自己,“只有我可以和你说话,对吧?”
我点头。
“哦,我明白了。所以你真的在替我着想。太好了,你其实不讨厌我骂!”他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那今天发生的事情,就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了!”
这人真是既难缠,又意外地好打发。我拿出手机看时间,催促他,“快回去吧,马上就要上课了。”
他眼睛一亮,“在这之前,能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吗?”
“……可以不给吗?”
“为什么?”
“感觉你会一口气给我打很多电话,很吵。”
“你好像对我有什么误解。”木兔光太郎肩膀垮下去,脑袋也耷拉下来,像只被雨淋湿的猛禽。我于心不忍,又坚定地扳过他身体,用力他往回走,“回教室吧,真的要上课了。”
他不情愿地挪动脚步,一步三回头,“你还会再来学校吗,我们还会见面吗?”
“我不会再来,我们也不会再见了。”
“欸——怎么这样——?”他拖长声音,像小孩子一样耍赖,“我不走了!”
他真的耍赖。我用尽全力也推不动他。不得不向他妥协,“但事先说好,就算你来电,我也可以不接听。这是我的自由。”
“没关系,就算你直接挂断我也没有意见。至少,这样能让我知道你还在。虽然你不想搭理我。”
说得好像我在欺负他似的。
“算了算了,如果我手头没有急事,就接你的电话。”
“嗯嗯,那就太好了!对了,你就住附近吗?碰巧的话,我们会在路上碰到吧?”
“可能吧,看运气。”
“那我的运气一定超棒!还有,你还没回答我,你是不是就住在这附近?”
和木兔光太郎相处,有一种被阳光直射的灼热感。我不想被他夺去更多话语权,推搡他后背。他的背宽阔厚实,像一堵肉墙。
“有缘再聊吧,木兔光太郎。”
“好吧,那你一定要接我电话。十次来电,总要有一两次能打通吧。”
我没有回答,最后推他一把,然后转身,背对他离开。他没有再追上来。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悄悄望去,看见他矫健的跑步身影。
后来,我没有真的离开枭谷学园。按原计划,去排球部等着赤苇京治放学。社团教室里,储物柜、长凳和训练器材,大小物品井井有条摆放着。找到赤苇京治的衣柜。柜门没上锁,里面收拾得干净整齐。换洗衣物、护具、运动绷带、止汗喷雾……还有一本训练笔记。大胆翻开,看见熟悉的字迹,和信里的一模一样。
不过内容没那么感性。最新一页的记录是——
“《对木兔学长消极模式总结与对策》……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