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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幕间:在愿望与遗忘之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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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下这些文字时,少年心中情绪翻涌。

赤苇京治担心你,无时无刻不心系于你。不愿你无声无息,在他还未察觉的某个时刻熄灭。

木兔光太郎。也还请你记住这个名字。于你,他和赤苇京治同等重要。

赤苇京治是你的寝待月。

木兔光太郎是你的雄真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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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苇京治,寝待月……

还有雄真榊……

雄真榊就是木兔光太郎啊。

但从前的我……

「我」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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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真榊?什么是雄真榊?

木兔光太郎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有两个青梅竹马?

没等到回答,天边已经浮起亮色。女人只属于夜晚,我又要在无人应答中度过白天。

准时准点,护工和护士鱼贯而入,重复昨日的一切。她们有一套不容置疑的程序,由不得人反抗。同室那具人形依旧毫无生机。孤独对这个人已经构不成威胁。而我却迫切渴望夜幕降临。我多么讨厌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又多么想与她交谈,如此需要维系与这世界的一点互动。

疗养院中庭。这里常常有人聚拢闲聊。我听不懂,无法融入,就像一块停留在河水中央的石头,周围的人日日夜夜从身边流过。不管活着,还是正在死去,反正他们不在乎我。

埋怨那女人是真的,此时想和她说话的渴望也是真的。

要不要主动去找她?

看着窗外的流云,天地都在流转,自己却困在原地。很快,我就决定离开。外面的世界其实近在咫尺,只是我遵守规矩,顾虑大门口高大的保安。

但是我要出去。

跨出那道门,就能进入另一个生机盎然的世界。绕院走一圈,我回到病房,翻窗,踩着树梢逃跑。身体好轻。手术熬干了大部分肌肉,骨头也变得空疏。轻飘飘地,我像一只气球飞出去。接着在森林里迷路,听到汽车声音才找到公路。看不懂站牌,任何文字都是乱码。随便跳上一辆车,趴在车顶。风在耳边呼啸,身体像随时会起飞的风筝。

离开森林,绕过山麓,来到陌生的城镇。漫无目的,自由行走,没有人阻拦我,同样也没有谁真正投来一瞥。

想见那个女人,必须等到天黑。我愿意等。路过被高楼和商场夹击的公园,我围着它局促的轮廓转一圈,坐上轮胎做的秋千。闭上眼睛休息,这样等太阳落山。

可醒来时,看到墙壁上摇曳的树影。玻璃窗映现出那女人如珠如露的面庞。我确认身下的是疗养院的床褥,不是轮胎做的秋千。

“我怎么回来了?”

“你一直都在这里。”

“不。白天,我翻窗逃出去了。”

“真的吗?”

她侧身让开视线。我望过去——啊,窗外牢固地焊接着防盗网。

“可我去了山下……”我回忆踩过树梢时身体如同漂浮。疾驰的车,蜿蜒的公路,偌大的车站。无人在乎我。如果不是因为疲惫,我还可以去更远的地方。

身体里有一股力量正在横冲直撞。我看向囚禁的窗户,想要撕开那道金属的墙。

“不久前,你曾回过东京,是妾身为你引的路。”女人忽然开口。

我暂停内心的冲突,再次警惕她梦幻的诉说。我白天盼望她的出现,此刻又和她拉开距离。矛盾和割裂的感受哽在喉咙。余光瞥向同室的病友。这个人与我不同,再没有这样的烦恼。可我会因此心里平衡,感到安慰吗?

不会。我还没有丧失羞耻,会涌起类似悲伤的愤怒。

“仔细听我说。”

女人握住我的手。她的皮肤仿佛由空气组成,里面的骨头和肉一碰就融化。她的声音渗入我的身体,而不是被耳朵捕捉。她安抚我,又给我讲赤苇京治的故事。

那是三月的深宵。

妾身与你回到东京时,天上下着淅沥小雨。赤苇京治睡着,沉入梦中引力最深的角落。可是他仍有感应。你是赤苇京治身体中不能被沉默的能量。只要你需要,他会被激活,给予你需要的照拂。

还未分离时,他没有向你表达喜爱,只是照顾,温柔地陪伴你。直至此刻,他的火焰仍在温暖你。终有一日,当你的心终于对他开放,你会发觉,这场分别并不漫长。每次读他的信,尝试回到东京,这些都是回应。

你奔向他在的地方。自然地,他感知到你的来临。你们的心识曾在这一刻合二为一。虽然没能相互说话,心意都在细微处。

黑暗之中,赤苇京治站在床头的模糊身影。他认为这是你,很惊讶,忍住不慌张,静静注视着。你背对他,正仰头注视挂在墙上的制服。他开学在即,将迎来高中生活。而你就在面前,仿佛从未离开。

是你。

赤苇京治确认了。后面你长久停留,久到他心生恍惚。是梦吗?他不敢动弹,不敢呼吸太重,生怕惊到你。

你对少年的心绪无知无觉,拉开椅子坐下。你拿来他的纸笔,他的课本,又看见他为你准备的笔记。你阅读、学习,与校园生活短暂接轨。

这一幕是少年不曾有过的设想,意外之喜。窗外雨声细密,他感受你的存在。你如月华照亮这个夜晚,在他眼中生辉。很快,他又开始担心。黑暗中,你没有开灯。能看清吗?这对眼睛不好——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他多想起身开灯,靠近你,仔细看你的脸,同你说话,问你这些日子里经历了什么。

赤苇京治忍住了。

他不希望这是过度挂念催生的幻觉,不愿轻举妄动。他再次闭上眼睛,用全身的感官去捕捉你的存在,聆听你书写的声音,最终沉入睡眠。

你在后半夜启程,于黎明时与妾身作别。

远在东京的少年在此刻醒来,第一时间看向书桌。那里空无一人,书本摆放整齐,仿佛从未被动过。

是梦吗?

少年怅然。他拉开抽屉,里面存放为你写的信。信已被拆阅,信纸被折成各种形状。

这是你留给赤苇京治的回礼。

看过他为你准备的笔记,你忍不住想要做些什么。你折出纸鹤,折出云朵,折出你能想到的所有花鸟风物。

赤苇京治沿着折痕拆开,重读自己为你写下的字句,又按照原有的痕迹将它折出形状。一封一封地拆开,又一封一封地复原。沉积在心底的情感与思绪,逐渐变得通透,充满温度和光亮。他又为你写了一封信。落笔没有犹豫。

【昨夜好像与你重逢了。你像一场宁静的雨落在我房间。我闻到植物与泥土的气息。谢谢你的回复。这些折纸非常精巧。

有很多话想当面告诉你。我升学了,要去枭谷读高中。我对新的生活充满期待。同样的,对你的担心和挂念也与日俱增。

我很想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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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苇京治说,他很想见我。

女人将这封信给我。我读了,心里惘然。我不记得自己回过东京,还潜入他房间。记忆没有实感,时空失去标记。我有无数反驳的理由,否认赤苇京治的存在。可这次,我哭了。因为这封信,我眼泪落下。

“妾身说过,赤苇京治会唤醒你沉睡的记忆。”

不,我并没有因为这封信想起什么。只是胸腔里那股无端的难过如此真实。这情感来得猛烈却毫无凭依,我更加惶惑。

赤苇京治,这个人到底是谁?

“今年祝仪将至,宫司或已察觉社中所奉神刀非真。”

女人再度开口,吐出晦涩难明的话。我有印象。

“真器……”我下意识地说下去,“真器现依代于我身。我是白鸫的祝子,我当早日归还。我的宿命……我的宿命,仍在俗世时代之中。”

她颔首,“正是。”

“真器,就是你说的神刀吗,为什么刀在我这里?如果我是白鸫的祝子……你认识白鸫,你真的是神明?”

她每夜踏夜色而来,轻易穿透窗户墙壁。更重要的是,她是我失去与外界连接后,能相互交流的唯一一人。

“妾身,现已将赤苇京治的信件尽数与你读说,望你此次不要再遗忘。”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份郑重,“时间所剩不多,你当归还。”

“归还,去哪里?”我茫然。

“东京。”女人话音落下,没有任何动作,紧闭的窗户骤然打开。焊接在外的金属防盗网向两侧弯曲,撕开出口。

夜风涌入。我嗅到植物和泥土的气息,自由的味道。

“妾身谅解你长久以来的犹疑与多虑。要想取信于人,必先遭其疑窦。妾身愿意被你揣测。妾身承天照日女之御光而生,心无虚妄,不愧不怍。”

她向我伸出手。肌肤在月照下仿佛半透明,流淌着柔和的光。更多光芒在她脚下汇聚,延伸出一条明亮的路。

“白鸫之祝子,你我缘之所系。此次,愿你不再将妾身与你的述说抛之脑后。”

她的声音如珠如露。威严和迫切不言说却流露而出。

此刻是抉择之时。我望向被撕开的防盗网,望向自由的夜色。如果拒绝她,不踏上这条光华的道路,我想自己会永远困在疗养院。而她,大约不会再来了。

白鸫选中我作为祝子。可来迎接我的,却是另一个神明。为什么?

赤苇京治,他真实存在吗?我们过去关系匪浅吗?

……

心里有太多疑问。蜷缩在疗养院,答案不会主动降临。于是,我把手放在她的掌心。她的触碰不令我感到不适,仿佛握住的是凝实的月光。

迈出脚步,踏上笼罩皎洁的道路。力量涌遍全身,再没有从前的虚浮无力。她真的是神明吧。

默念东京。我朝这里行去,与她一起融入月色,消失在今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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