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成二十四年六月十九日,中午。突然收到夜鸟小姐遇害的消息。
失忆、身份重置、视觉错乱、遭遇幻觉……不到两天就发生这么多事情。我茫然无措。庆幸的是,警察造访不久后,一个人出现。
“小姐,请节哀顺变。我是夜鸟女士的私人律师,雫姬。接下来将由我协助你处理她的身后事。”
她身着深灰色西装套裙,举止稳练。身上散发木质调香气,如雨后森林。更重要的是,我能看清她的脸。她和木兔学长一样形象清晰。雫姬律师的到来,像风吹散混乱的现状,我得以喘息,也有猜测在心中形成:过去对我重要的人,我能清楚看见。
整个下午,我像被贴上标签的行李,被雫姬律师带着到处奔波,警署、律师事务所、市政机构,还有医院。她代为处理事务,签署文件,并对我的身体隐患了如指掌。
我已被登记为夜鸟小姐的养女,唯一的继承人。而夜鸟小姐留下的财产之多,足以召来杀身之祸。我心想还不如去见她最后一面,为她操办葬礼。
“容我拒绝。”雫姬律师摇头,“你不仅是她的养女,也是病人。于情于理,我不能让你看见她的遗体。”
雫姬律师拿出已经签署的协议。遗产由律所设立的信托基金进行管理,直至我成年。匆匆看完协议内容,什么遗产、监护权、信托、生活费……我不在乎,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
夜鸟小姐,她和我彻夜聊天,教我熟悉电子产品、智能家居,早上还打过招呼,不过是要去外地工作两天。越想心里越恼。我们认识不到两天,谈不上感情有多深,可作为我失忆后认识的第一人,她无可取代。
一只手轻轻覆盖我的手背。雫姬律师牵我,坐电梯进入车库。事务基本处理完毕,她送我回去。
“夜鸟女士对你的未来生活有诸多考虑,她很在乎你。”
车内只有我们两人,忙碌一整天,她终于放松下来,眼神里堆着疲惫。她和夜鸟小姐一样,都是年轻有为的女性,彼此合作,也是惺惺相惜的朋友。
我试着猜测凶手的动机。
1.商业竞争对手。2.单纯觊觎财富。3.结怨的客户。4.失败的求爱者。
雫姬律师逐一否定,却承认存在针对夜鸟小姐的恶意。
“事情很复杂,你现在接触,为时过早。”她婉拒我的深入,主动换话题。关于入学,她给我两种选择:枭谷学园和雀丘高中。
“我中途插班,跟得上吗?”
“没关系,请对自己的适应性与学习能力抱有信心。”她鼓励道。
我心里没底。而且一提到枭谷学园,心脏就为赤苇京治紧缩。
“我知道了,请再给我一点时间考虑。”
我望向窗外。白昼已在混乱和忙碌中褪色。黄昏浸染天际。
公寓大楼此刻显得格外寂寥。婉拒雫姬律师的晚餐邀请,目送她驱车离开。尾灯迅速汇入晚高峰,须臾间消失不见。我独自站在街边。户籍意义上孤身一人,这种认知越来越有实感,如同冰水从头顶泼下。不想抬头看。夜鸟小姐住过的高层,让我暗自神伤。
嗡——手机在兜里震动。我缓缓回神,才想起通讯录中,除了已经不在的她,还有木兔光太郎。
「睡得好吗?我部活结束了。今天状态超赞!」
他的文字充满活力,我有一种在水里泡久后总算抓住浮木的庆幸。强烈的倾诉欲撞击内心。
「现在能见面吗?」
他很快回复:「好!在哪里?我马上到!」
在地铁附近碰头。
木兔光太郎穿枭谷学园制服,香皂味道扑面而来。头发湿漉漉的,同样散发香气。我猜他结束部活,冲完澡就赶过来。不用发胶定型,黑白发丝垂下来,恍然有种大型动物被驯服的错觉。这就是所谓的反差萌吧。
“怎么了,一直盯着我。”
“不,没什么。”
“真的?”
“嗯,学长你把刘海放下来更好看。”
“诶,是吗?你喜欢我现在这样?”
他一下子凑近。呼吸间有清洁用品的香气,混合运动后特有的热气,充满生命力。他体格也比一般同龄男生健壮,好像一堵墙。
“我挑好了一家餐厅,请跟我来。”我低头,假装看导航。
“不好吧,让你请客什么的。”
“没事。”我领他进入商场,直奔餐饮楼层。
他更加犹豫不决,“这里的店看上去都好贵。”
“就当陪我说说话。而且,我不想去喧闹又狭窄的地方。”望见招牌,我指给他看,“就是那里,我们吃自助西餐。”
在店门口,他扫视宣传招牌,“让我想想怎么吃才能回本。”
要是把遗产金额说给他听,他会不会当场呆掉?我不禁苦笑。夜鸟小姐,抱歉,你的继承人颇有挥霍的天赋。
选靠窗的角落坐下。灯光柔软洒落。窗外是暮色渐深的风景。
“你坐着吧,我去拿吃的。”木兔光太郎说。
想起下午被雫姬律师带着到处跑。她处理绝大部分事务,我几乎不动嘴,只要出面走个流程。
“不,一起去吧。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木兔光太郎看着我。我以为他会说什么,但没有。他走在身边,神情凝重。对我来说,他是刚认识不久的人,性格开朗,有过剩的活力和热情。可他心里装着我忘记的许多事。他一定很烦恼,但一直没有抱怨。
“学长,你是个温柔的人。”我一边挑选食物,一边说。
“我,温柔?哈哈,谢谢你这么说。但我凶起来也很粗鲁哦,就像富士山爆发。”
“那我努力不惹你生气。”我试探性地问,“你认识我的监护人,夜鸟小姐吗?”
“嗯,认识的!”木兔光太郎抬起头,遥想着,眼神充满怀念。我相信他没有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