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妍第二天到片场时,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她昨晚几乎没怎么睡好。
不是因为行程累,也不是因为后面几场戏难,而是因为盛明昭那两句话像有回音一样,一整晚在脑子里反复响。
先是因为你合适。
后来发现,是我根本没办法找别人。
这话说得太狠了。
狠在它不是冲动,不是情绪上头,更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旧情重提。盛明昭说那句话时,神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她早就在心里承认过无数次,只是昨天终于说出口而已。
偏偏说到最要命的地方,她又停了。
“当年我会解释,但不是现在。”
迟妍想到这里,心口那点压不下去的烦躁又轻轻翻了一下。
她推开化妆间门时,里面还没什么人,只有妆发老师在整理工具。助理把咖啡放到桌上,压低声音说:“姐,你今天来得好早。”
迟妍坐下,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醒得早。”
助理显然不信,但很识趣地没追问。
今天第一场拍的是一段文戏。祁夏坐在车里和经纪人通电话,表面上还在处理工作,实际情绪已经快撑不住,整场戏基本靠眼神和呼吸撑。这样的戏看似安静,拍起来却最磨人,因为越细,越不能有半点假。
迟妍正在顺台词,化妆间门忽然被敲了两下。
她抬头。
外面站着场务,手里拿着几页新打印的纸:“迟老师,盛导让我把这个给你。她说昨晚又改了一版。”
迟妍心里轻轻一顿。
她接过来,低头一看,是今天第一场的台词修改稿。改动不大,只删了三句解释性对白,把原本一处直白的情绪外露改成了更轻的一句停顿。
可就是这一点点改动,让整场戏的质感一下变了。
原来是“我现在不想谈这个”。
现在变成了“……先这样吧”。
表面更轻,底下的乱却更重。
迟妍盯着那一处看了几秒,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盛明昭也总是这样改她的词。
别人写出来的台词如果太满、太直、太像为了让观众懂而说,她就会拿笔划掉,改成更短、更轻、甚至更像没说完的话。她那时候总嫌她太狠,觉得自己背了半天的词说删就删。盛明昭却总说,真正难过的人,很多时候说不出那么完整的话。
现在想来,她那会儿就已经很会写沉默了。
“姐?”助理见她发呆,轻声提醒了一下。
迟妍回神,把那几页纸夹进剧本里:“没事。”
可等她走到片场时,还是下意识往监视器那边看了一眼。
盛明昭已经到了,正在和摄影沟通车内镜头走位。她今天穿了件灰黑色长外套,站在人群里仍然显得极安静,整个人像一把收得很稳的刀。她说话时没什么多余表情,手指压在分镜图边缘,偶尔抬眼看一眼机位,再低头确认时间点,流程清晰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像昨天晚上那个说出近乎失控的话的人,不是她。
迟妍忽然有点想笑。
她们这段关系最可笑的地方大概就在这儿。
永远是她把最重的话说得最轻,
也永远是她说完以后还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工作。
“盛导。”迟妍走过去,把那页新词举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