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整天拍到很晚。

最后一场结束时，天已经彻底黑了。迟妍从机位里出来，妆发还没拆，整个人都有种被情绪戏压过一遍后的疲惫。助理去找车，她一个人坐在休息椅上发呆，手里还拿着那页密密麻麻写满批注的剧本。

“在想什么？”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时，她愣了一下。

抬头，看见盛明昭。

“没想什么。”迟妍合上剧本，“在想明天是不是还要继续被你卡。”

盛明昭在她旁边空着的位置坐下，离得不近不远。她今天显然也累，额前头发散下来一点，冷淡感比平时少了一层，看起来竟然有一点久违的、像从前的样子。

“你最近怎么总觉得我在卡你？”她问。

“因为你确实在卡。”迟妍侧头看她，“别的演员你讲一遍就够了，到我这里要三遍起步。盛导，我虽然脾气算不上好，但也没得罪你吧？”

这话三分玩笑，七分试探。

盛明昭沉默了两秒，才说：“你知道不是那个原因。”

“那是什么原因？”

“因为你会留。”她答得很平静，“别人到这一步已经够了，你不是。你每次都会给自己留退路。”

迟妍没说话。

夜里的片场收得差不多了，周围空旷下来，远处偶尔传来搬设备的碰撞声。她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又被她看透了一次，而且这种看透甚至不新鲜——很多年前就是这样，盛明昭总能轻而易举指出她最惯常的防守方式。

“你以前也这么说。”迟妍忽然开口。

盛明昭转过头。

“说我总爱给自己留退路。”她垂眼看着剧本边缘，声音不高，“可你知道吗，有时候不是我想留，是我不敢不留。”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就静了。

它太像一句真正的心里话了，甚至超出迟妍原本想说的范围。她说完自己都怔了一下，下意识想把话题收回去，可盛明昭已经先一步看着她，低声问：“现在也是？”

迟妍喉咙有点紧。

她本来可以糊弄过去。说一句拍戏而已，别想太多；或者干脆笑一下，把这句也推回角色理解上。可盛明昭看她的眼神太安静了，安静得像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最后她只是很轻地笑了笑。

“盛导。”她说，“有时候不合也挺好的。”

盛明昭眸色微微一动。

“至少没人会往更危险的方向想。”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没立刻再开口。

因为她们都知道，“更危险的方向”是什么。

也都知道，迟妍这话不是随口。

过了很久，盛明昭才低低“嗯”了一声。

“是。”她说，“可惜有时候，不是你想藏就能藏住。”

这句话轻得像一阵风，落下来却比任何直白承认都更重。

迟妍心口猛地一紧，下意识抬头看她。

盛明昭却已经先站起身，像刚才那句话并没打算展开，也没准备把某种几乎要露头的东西真正摊开在这里。

“早点回去休息。”她说，“明天外景，风会更大。”

然后她转身走了。

留迟妍一个人坐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看着远处那道慢慢被灯光和工作人员淹没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天竭力维持的平衡，像被什么轻轻推了一下，已经开始往失控那边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