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结束后,片场重新忙起来。
《失声夜》的拍摄计划排得很紧,第一天就要把棚内三场关键戏过掉。盛明昭显然没打算因为迟妍是女主就手软,下午连着两场镜头都压得很细,一个看镜中反应,一个看指尖细微动作,连转身时礼服肩线晃动的角度她都亲自过去调了一次。
有人私下感叹:“盛导对迟老师是真狠。”
另一个人压低声音:“也说明是真重视。”
这话传进迟妍耳朵里时,她正靠在化妆椅里补口红。她听见了,没接,只是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已经挂回惯常表情的脸,忽然想到中午那杯热茶。
不烫,温度刚好。
是她从前最习惯入口的温度。
很多年前,她在学校拍夜戏,冬天冷得手都僵,常常随手买杯热饮就当续命。她怕太烫,嫌凉得快,最后总要把杯子放在一边晾一会儿再喝。盛明昭看过几次,就记住了,后来再递给她东西时,连温度都刚好踩在她最舒服的那个点上。
那时候她以为这只是默契。
后来分开很多年,她才知道,真正能被记这么久的,从来不只是默契。
“迟老师,准备下一条了。”场务在门口提醒。
迟妍回过神,起身走出去。
下一场是祁夏和经纪人在化妆间里的对手戏。人物表面平静,实则已经被推到情绪临界点,所有台词都必须收着演。迟妍和对手演员都很稳,前两遍基本没什么大问题,摄影那边也说光影漂亮,镜头流动顺。
偏偏盛明昭看完以后,还是只说了四个字。
“再来一条。”
迟妍这次没有立刻问为什么。
她只是站在机位里,隔着灯光和人群看向监视器后面的人。
盛明昭低头翻着刚才那一段回放,神情冷静得近乎无情。她的工作状态一向是这样,所有私下细枝末节都能像从没存在过一样,到了镜头前,她眼里只剩画面。
可迟妍知道,不是。
真正可怕的是,她越知道盛明昭在认真工作,就越分得清那些“工作之外”的东西什么时候冒出来。正因为她分得清,所以才更难装作不知道。
第三遍结束后,总算过了。
迟妍下戏时额角出了一层薄汗,助理递水过来,她仰头喝了一口,刚把瓶盖拧回去,旁边顾迟就凑过来笑:“迟老师,开机第一天就被盛导卡这么多遍,心理压力大不大?”
顾迟是片里的男配,年轻,人不坏,性格偏活,开机前就靠一张会来事的嘴把组里大半人混熟了。他这话问得其实不算冒犯,更像随口起哄。
迟妍笑了笑:“导演认真是好事。”
“这话太官方了吧。”顾迟故意压低声音,“我刚才站监视器边上都感觉到了,盛导对你要求明显比别人高。”
迟妍抬眼看他:“你想表达什么?”
顾迟立刻举手投降:“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们这组合真挺有意思的。”
“哪里有意思?”
“你看着最不像会被谁压住的人,盛导看着又最不像会给谁留情面的人。”他说到这儿,摸了摸鼻子,笑得有点意味深长,“结果你俩一碰上,感觉空气都跟别人那边不一样。”
迟妍手里的矿泉水瓶轻轻一顿。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远处有人喊顾迟去定下一个机位,他应了一声,跑前又补了一句:“不过迟老师别多想,我这人天生爱瞎嗑——啊不是,爱观察。”
迟妍懒得理他,转身往休息区走。
只是走到一半时,她脚步还是慢了慢。
空气不一样。
连一个外人都能感觉到。
那她们自己呢?
晚上收工已经快十一点。
第一天拍摄总体顺利,制片和执行导演都松了口气。棚里人陆续散去,迟妍换回自己的衣服,刚出化妆间,就看见走廊尽头还亮着灯。
盛明昭站在那边和摄影指导说话,手里拿着明天的分镜表。她背对着这边,肩线在冷白灯下显得很直,语气不快,偶尔抬手比一下机位移动方向,整个人都透着一种稳定到近乎冷淡的掌控感。
迟妍看了她几秒,没上前。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不习惯这种重逢,或者更狼狈一点。可真正开始工作以后,她最明显的感受竟然是——熟悉。
熟悉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