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选一的选择题,她南宫扶月却偏偏要为穆青云搏出第三条路,打了他们王家一个措手不及。
她就当真如此信任穆家?
极度的怒气压过了质问之下潜藏的费解,此时的王霄汉只能回忆起他曾经那个念头——
“穆青云是南宫扶月的软肋。”
除了这个解释,他无法想出别的原因。
因为喜欢,所以才不愿让穆青云继续留在京城面对阴谋诡计,而要让他远离风波;因为信任,所以甘愿把北疆拱手相让,甚至不担心养虎为患,日后穆家执掌东、北两军覆没她南宫家的江山;更因为在乎,亲手为这位少年人铺就了一条无比顺利的登天梯,连“受家族荫庇”的闲言都不会有。
他凭什么?!
王霄汉死死咬住牙关,恨得双目发红,这一瞬对穆青云的忌度甚至超过了对皇权的敬畏。
自己十九岁时尚且还在地方磨砺,可他穆青云不过是因为投了个好胎、又得了长公主的青睐,便一路顺风顺水步步高升,甚至极有可能在将来比他先一步位极人臣!
凭什么?
王霄汉在心中问自己,忌度的毒蛇已然盘踞在他的心脏,令他连呼吸都染着颤抖的狠厉。
他穆青云如今不过十九岁便是四品安北将军,待去了北疆更是潜龙入水,不出十年定然一飞冲天。届时帝王长成,穆府一门双将,他们王家的形势必然严峻。
王攒心中飞速地思索,分析着利弊与筹码,试图寻出破局之法。
一个幽微的念头蓦然划过脑海,令他心头一跳,下意识偏头看向他的侄儿,却见王霄汉垂首无言,躯体僵硬,不由轻叹一声。
自家人知自家事,他这位侄儿才智颇佳,能力也不差,做王家家主本应绰绰有余,可偏偏忮忌心太强,这唯一的缺陷又过于致命,以至于他和王抱朴皆不敢轻易放心。
一时后悔过去的疏忽,让他未入朝堂过得太过平顺,竟生了副这样狭隘的心肠,忧虑和后悔在心底弥漫,压下了方才颇为疯狂的念头。
在王攒沉思时,没有注意到另一道审视的目光投向王霄汉。
向晚莲看着王家叔侄殊异的表现,微微眯了眯眼,直觉其中另有隐情。
电光火石间,这一丝不对劲促使他看向了前方袖袍微晃的崔知远,以及他身旁不动声色的刘含章。
明面上的王家同穆家,暗处的崔家与刘家,以及——稳坐高台的天家。
向晚莲忽然笑了。
他想自己确定了一件事,至于另一件……
答案或许不会很远。
只是下一瞬,向晚莲狐狸似的笑容蓦地僵在了脸上——
纵春艳被调走了!
她被调走了!他的户部侍郎被调走了!他的牛马……得力下属被调走了!!!
刚过完年,他那么大一个侍郎就没得了!
向晚莲痛苦,向晚莲悲愤,向晚莲想抗议。
向晚莲环顾四周,发现这么大一个事竟没能吸引人们半分注意,这些人还沉浸在第一封关于穆青云的圣旨里!
向晚莲:……
通常来说,户部侍郎擢升为工部尚书算是一件大事。毕竟工部哪怕再不景气,依然还是六部之一,工部尚书也是正儿八经的三品大员,上朝可穿紫袍的高官。
只是此时第一道圣旨的冲击力过强,纵春艳一个户部侍郎的事便也不如何引人瞩目了。纵春艳好歹精明强干,任职期间的表现也可圈可点,此次升职既不算太过出格,他们自是认可的。
向晚莲心里苦,但纵春艳可不苦。
相反,纵春艳此时惊喜得有些神思不属,只感觉浑身轻飘飘的,有种身在云端的不真实感。
嘶——
好痛,不是梦。
纵春艳松开了掐自己的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深吸了口气。
她从未想过,在自己都已经不抱希望之时,命运竟会峰回路转,让她紫衣加身。户部侍郎这个位置,她已经待了五年之久,晋升的机会近乎渺茫。
并非纵春艳没有进取之心,也不是她能力不够,只是她无比清楚这个失去了琳琅的朝堂,有太多官员不愿她往上走了。
女官三位绯衣之中,她是职位最高者,亦是最年长者。她今年四十二岁,过半的生命几乎已经可以看到尽头,所以她无法自私地只为自己谋划。
她甘愿为后来者铺路,一辈子都待在户部侍郎的位置,托举更年轻的绯衣,提拔更有希望的青绿们。比起争一时之气,葬送更多的袍泽,她愿意隐忍,也愿朱衣到死。
可如今,一切都大为不同了。上天似乎忽然极慷慨地眷顾了她,一场出人意料的晋升就这样决绝地落下,稳稳地,落在她身上。
不需要牺牲女官团体的利益,也不会阻断她晚辈们的晋升之路,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好像她纵春艳紫衣加身本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哪怕她为官的履历十分漂亮,哪怕她在户部的作为有目共睹,哪怕按她的功绩早已应当擢升……可因为她是女人,便被众人不约而同地排除在外。
“纵春艳啊,她能力不错,户部侍郎当得挺不错。”同僚自以为评述中肯。
“给向晚莲当下属那个?管账还行,其他的……”有人笑得意味不明,未竟之语里藏着轻蔑。
“她年纪大了,不如就留在户部养老得了,这朝廷以后到底是年轻人的天下嘛!”这是吏部心照不宣的共识。
诸如此类的言论很多,或温和或尖锐,矫饰的言辞下却都是一个核心——她不配再擢升了。
户部侍郎已是一个四十多岁老妪的极限,他们也足够宽宏和仁慈了,才让她这个杀猪出身的女人官居四品,和他们一起站着上朝议事。
——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纵春艳,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她当然不满意!
凭什么一样的功绩,总是男人得到更多赞誉,轮到女人就是鸡蛋里面挑骨头的苛责?凭什么同等的才能,放在男人身上是出类拔萃,放在女人身上就是泯然于众!
凭什么同样的野心、相似的算计,男人是凌云壮志、是胸有丘壑,说起女人就是欲壑难填、是难登大雅之堂的蝇营狗苟?!
她倒是想问——这样的不公平,凭什么要让她满意!
男官们的谈笑奚落、吏部的欲言又止、女官们的愤愤不平……
纷繁杂乱的场景一幕幕掠过脑海,她像是站在台下的看客,走马观花地将其看过,便抛诸脑后。
最终唯一记得的,是二十九岁那年,一身青衣的辛琳琅骑着高头大马,笑着对她伸出手:“如何,要和我走吗?”
纵春艳,要和我走吗?
无声的泪悄然滑落,又被她抬手擦去。或许那天的阳光太刺眼了,所以十二年后的她想起时,还是会觉得双目灼痛。
纵春艳闭了闭眼,心头蓦地一轻,像是有枷锁在阳光下应声碎裂。
别人眼里的极限,却不是自己的极限,也不会是她们的极限。朝中必然会有越来越多的女子身居高位,她纵春艳是第二位紫衣,却绝不会是最后一位。
总有一天,女子为官不会再是世人议论的特例而是理所应当的寻常之事,后来者也必当走一条比现在更为宽阔的大路,她们都会在闪闪发光的正道上,践行自己的志向。
琳琅,我明白了。
你所期望的事,终将成为现实。
我相信。